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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

南城夏天

许葭宁在外婆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睡到自然醒,吃了外婆做的青菜肉丝面,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第二天,她出门熟悉了一下周围的路,找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和超市。第三天早上,外婆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葭宁啊,你妈打电话来说,让你去南城一中报到。学籍转过来了。”

许葭宁咬着筷子,愣了一下。

“南城一中?”

“嗯,说是联系好了,今天去就行。”外婆把煎蛋翻了个面,边缘煎得焦脆,“你妈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许葭宁没接话,低头扒了口粥。

她心里清楚,不是妈妈不提前说,是妈妈自己也是临时决定的。躲债嘛,换城市、换学校,都是说走就走的事。

早饭过后,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像个好学生的样子。

南城一中的校门比她想的大,门口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传达室的大爷看了她的材料,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三楼,教务处。”

教务处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快。她翻了翻许葭宁的档案,抬头看了她一眼:“从临市转过来的?”

“嗯。”

“成绩还可以。”老师点了点头,在一张表上盖了个章,“分到高二(6)班,你现在过去吧,正好赶上第一节下课。”

许葭宁接过条子,说了声谢谢,出了行政楼。

高二(6)班在三楼。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许葭宁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敲了敲门。

离门最近的一个男生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老刘!有人找!”

班主任老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他看见许葭宁,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招了招手让她进来,然后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讲台。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许葭宁。大家欢迎。”

许葭宁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个躬。

“大家好,我叫许葭宁,从临市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冷不热。她站得很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怯场,也不过分热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各种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哇……”

“好漂亮。”

“南城还有这种级别的?”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

许葭宁面色不变,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她在找座位。

倒数第一排,两个空位,并排着。

倒数第二排,一个空位,旁边已经坐了一个女生。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些看过的校园小说——最后一排,校霸专座。万一那两张空桌里有一张是某个不好惹的人的,她坐下去,等人来了,发现旁边坐了个女生,不得当场翻脸?

许葭宁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她走向倒数第二排,在那个空位旁边停下,转头看向同桌——一个脸圆圆的女生,正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那女生疯狂摇头,幅度大到许葭宁担心她脖子会扭到。

“没有没有没有!你坐你坐!”

许葭宁笑了笑,坐下了。

刚把书包放好,旁边的女生就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藏不住:“你好你好你好,我叫江苑,江河的江,苑林的苑——不对,苑林你也不知道,就是草字头那个苑……”

她说话像连珠炮一样,一边说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许葭宁看,看得许葭宁有点想笑。

“你好好看啊,”江苑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真的,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生。”

“……谢谢。”

“你是从临市转来的?临市是不是很大?你为什么转来南城啊?”

许葭宁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就响了。

江苑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旁边瞟。

第一节是数学课。许葭宁翻开课本,听了一会儿,发现进度比原来学校慢了一点。她在一张草稿纸上随手写写画画,余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

那两张空位,始终空着。

第二节课,空着。

第三节课,还是空着。

江苑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凑过来小声说:“最后一排那两个人,经常不来。”

“两个人?”

“嗯,一个叫陆砚辞,还有一个是他跟班,好像叫什么……陈什么来着。”江苑想了想,没想起来,摆了摆手,“反正你也不用管,他们基本不在。”

陆砚辞。

许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说什么。

一天的课上下来,她对南城一中的印象是:老师讲得还行,同学不算吵,江苑话很多。

江苑确实话多。但她话多得不让人烦,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只会说话的仓鼠。她给许葭宁介绍了班里的大概情况——谁成绩最好、谁最爱接话、谁和谁在谈恋爱、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难吃。

许葭宁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条信息。

放学后,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公交站等车。站台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大,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给外婆发了条短信:“外婆,我放学了,在等公交。”

外婆不会打字,但会发语音。很快,一条语音跳出来:“好,慢慢走,外婆给你炖了汤。”

许葭宁听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分钟,她在巷口下了车。路过昨天那条巷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空的,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走进院子。

外婆果然炖了汤,莲藕排骨汤,藕炖得粉糯,排骨一咬就脱骨。许葭宁喝了两碗,帮外婆洗了碗,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

月亮还是圆的,栀子花还在开。

九点半,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外婆给她铺的碎花床单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没有备注,没有前因后果。但看到那个称呼的瞬间,她的手指就凉了半截。

“贱蹄子,你还敢跑了,我真是白养你了。”

许葭宁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像在看一条发错人的垃圾短信。

然后她删除了消息。

再然后,她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