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宁到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正在院子里浇花。
“葭宁来了?”外婆放下水壶,笑眯眯地迎上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许葭宁弯了弯眼睛,凑过去抱了抱外婆。外婆身上有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她没说自己其实饭量一直不小,只是笑着应了一句:“哪有,就是想您了。”
外婆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被外婆收拾得满满当当——靠墙一排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厚实饱满,香气浓得化不开;另一边种了两棵辣椒和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饿了吧?外婆给你做饭去。”外婆把行李箱推进房间,转身就往厨房走。
“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歇着,坐那么久的车。”
许葭宁没听她的,跟进了厨房。外婆看她一眼,没再赶人,递给她一把小葱:“那行,帮我把葱洗了。”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酱汁浓稠地挂在肉上,泛着油亮的光。许葭宁吃了两碗米饭,外婆在旁边念叨了三次“慢点吃别噎着”,她一边点头一边往嘴里塞肉,腮帮子鼓鼓的。
外婆看着她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太瘦了。”
许葭宁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饭后她抢着洗了碗,又陪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外婆看的是地方台的民生新闻,主持人用方言播报哪里水管爆了、哪里修路了,声音絮絮叨叨的,像背景白噪音。外婆看到一半就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许葭宁轻手轻脚地起身,从房间里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又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推开院子门,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月光把院墙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栀子花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来飘去,一阵浓一阵淡。墙角那棵不知名的树影影绰绰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许葭宁掏出新手机,下了几个常用的软件,又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妈妈回得很快,就三个字:“知道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
九点。十点。十一点。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换了三个姿势,还是睡不着。
不是认床。
是饿了。
晚饭吃的两碗米饭好像被胃消化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没剩。肚子在黑暗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葭宁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摸了件外套套上,光着脚踩进运动鞋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院子门。
外婆家巷口往右走两百米,有一条小吃街。白天看着不起眼,一到晚上就活过来了——烧烤摊的炭火红通通的,炒粉的锅铲敲得叮当响,炸串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冒着泡。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孜然、辣椒、酱油、油脂烧焦的香气,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许葭宁站在路口看了一圈,直奔那家人最多的烧烤摊。
“老板,一根烤玉米,十串羊肉串,一份烤茄子。”
“好嘞!”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油渍斑斑,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他把串好的羊肉往烤架上一铺,刷油、撒料、翻面,一气呵成。炭火烤得肉串“滋滋”冒油,一滴掉进火里,腾起一小簇火苗。
许葭宁站在旁边等,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上去,又被夜风吹散。
“小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啊?”老板随口问了一句。
“嗯,睡不着,嘴馋。”她笑了笑。
“住附近?”
“嗯,外婆家住前面巷子。”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烤好了,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又顺手多塞了一串鱼豆腐:“送你一串,慢走啊。”
“谢谢老板。”
许葭宁左手提着烧烤袋子,右手举着一串羊肉串,一边走一边吃。羊肉烤得焦香,辣椒面撒得刚好,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烫得她嘶嘶地吸气,但就是停不下来。
香味在夜风里散了老远。
她拐进外婆家那条巷子,走了没几步——
巷子深处有火光。
小小的一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许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眯起眼往那边看了一眼,月光从巷口斜斜地切进去,照出一个靠在墙上的人影。
少年微微仰着头,指尖夹着一根烟,火星子在他指间忽明忽暗。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在月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层,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只有那点火光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像是从暗处慢慢浮出来的。
许葭宁咬羊肉串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出去没两步,后领被人轻轻勾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准,像拎猫一样把她拽了回来。
“装不认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刚抽过烟的微哑,还有一点点懒洋洋的笑意。
许葭宁僵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无语”秒切成“乖巧”,速度快得像换了张脸。
“啊……好巧,你怎么在这?”
少年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那双丹凤眼半阖着,眼皮上那道褶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凉薄。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烧烤袋子上,又移回来。
“一千五。”
“……什么?”
“你的新外号。”他松开她的领口,双手插回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千五。”
许葭宁:“……”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光无意间扫到了他外套领口下面露出的那一截深灰色T恤。
领口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刺绣标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标志她太熟悉了。以前——很久以前——她的衣柜里也有这个牌子的衣服。一件T恤三四千,一件外套上万,是那种“懂的人一眼就懂,不懂的人以为是普通货”的低调款。
能在这种小城市的巷子里穿着它抽烟、拿来当普通T恤穿的……
要么是假货。
要么就是真的不在乎钱。
许葭宁的目光在那个标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她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重新切回“害怕”,微微缩着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一点颤。
“那……那你可以放我走吗?”
说完还抿了抿嘴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少年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散漫,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叫什么名字?”
许葭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飞快地想了想,脱口而出:“王芳。”
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年代的名字啊。
少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许葭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拎着烧烤袋子转身就跑。跑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应该用走的,又硬生生把脚步放慢,假装淡定地拐进了外婆家的巷口。
一直跑到院子里,关上门,她才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夜市买的,五十块,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了。
再想想他衣服上那个标志。
许葭宁闭了闭眼,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闺蜜苏晚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晚秒回:“???”
“我又遇到那个人了。”
“哪个?”
“就白天撞碎我手机那个大魔王。”
“???你又遇到他了???”
“他管我叫一千五。”
“……”
“然后他问我叫什么,我脑子一抽,说王芳。”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苏晚发来一长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芳????你看起来哪里像王芳了????许葭宁你的脑子是被烧烤吃掉了吗????”
许葭宁咬着嘴唇,又打了一行字:
“而且他笑那一下……该死,我居然认为还挺好听。”
苏晚:“???你不是去完成任务的吗,怎么还带心动的?”
许葭宁盯着屏幕,手指顿了一下,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你想多了吧。”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窗外,月亮很圆。
烧烤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