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朋友突然失联了。不是那种慢慢地、逐渐地断了联系,而是像被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样,所有社交账号全部停更,手机号注销,租住的公寓退了租,连他工作的公司都说他“已经离职三个月了,这是正常的流程,没有什么异常”。但三个月前他还和我一起吃火锅,还给我看他新买的相机,还说明年要一起去日本看樱花。三个月前他还在。他的工位上还放着他的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凉透了的咖啡,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从来没有人收拾过,像是在他离开之后,时间就在那个工位上停止了。
我去报警了。警察查了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银行卡流水、手机信号轨迹。没有出过国,没有买过大额车票,没有在任何一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留下过任何电子痕迹。警察说:“他可能是不想被人找到,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成年人有权利这样做。”我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不告而别。”警察说:“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异常在他消失之前?”
我想了。三个月前的那顿火锅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他和平常一样,爱说爱笑,胃口很好,吃了三盘羊肉两盘毛肚,喝了两瓶啤酒。唯一的异常是——他中途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慌的变,而是那种恍然大悟的、像是一直在解的一道难题忽然有了答案的变。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挂了电话之后,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汤,沉默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我早该想起来的事。”然后他笑了笑,又加了一盘羊肉。
那天晚上分开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别找我。不是我不想让你找到,是你找我的方式不对。你所有的办法都是在我存在的那个世界里找,但如果我去了另一个世界,你的办法就都没有用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想,他没有在开玩笑。
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警察已经把这个案子归入了“失联人口”的档案柜里,和其他成千上万个主动或被动消失的人放在一起,等着某一天某个地方出现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者某个角落里有人用回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信息,或者没有任何结果地永远等下去。但我没有放弃。我开始翻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从他失联的那一天往前翻,翻了他三年的每一条动态、每一张照片、每一条评论、每一个点赞。我在他三年前的一张照片里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张照片是他和一群朋友的合影,看背景是在某个人的家里,客厅,沙发,茶几上堆着零食和啤酒。照片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笑得很开心。但照片的左下角,画面的最边缘,有一个人被裁掉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额头。那只眼睛在看着镜头。不是看着镜头里的人,而是看着镜头本身。就像他知道镜头后面有人在看他,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存储卡和硬盘和无数的像素,穿越了所有物理和信息的阻隔,直直地看到了正在翻看这张照片的我。
我把那只眼睛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变得模糊,但那只眼睛的轮廓还在。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那只眼睛不是照片里某一个被裁掉的陌生人的眼睛。那只眼睛是我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只眼睛在看镜头的时候,目光的落点不是镜头的中心,而是镜头偏左的位置。我回头看镜头的时候,也是偏左的。因为我右眼是主视眼,所以当我直视镜头的时候,实际上我的目光会偏向左边一点点。这个偏差很小,小到任何一张照片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但它在这张照片里被捕捉到了。在一个应该是我自己拿着相机拍照的场合里,我的眼睛出现在了画面里,在画面的最边缘,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的窥探。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三年前我应该不在那个场合里。我不认识照片里的任何一个人,除了他——我最好的朋友。但其他五个人,我完全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客厅。我从来没有在那堆零食和啤酒中间坐下过。那么,画面边缘那只眼睛是谁的?是谁拍下了这张照片?是他拍的吗?不,他在照片里。照片里的人在看着镜头,镜头后面应该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但我不在那里。我不应该在那里。
我翻遍了那张照片的所有元数据。拍摄时间、拍摄地点、相机型号、镜头焦距、光圈、快门、ISO,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但有一条信息不正常:这张照片是在他失联之后才被上传到社交媒体的。上传时间,就是他失联的那一天。这就意味着,在他消失之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他的账号上传了一张三年前的照片。照片里出现了一只他不认识的眼睛,那只眼睛是我,但我不应该在照片里。
我给照片里的其他人发了私信。有的没有回应,有的回应了但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有一个女孩回复了很长的一段话:“我记得这张照片。那天是我家,在我以前的公寓里。你说的那只眼睛,我当时也注意到了。我以为是镜头脏了或者光线折射造成的。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觉得我疯了——那天拍完这张照片之后,我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多了一个人,而是真的多了一个人。我数了人数,拍照的时候是七个人,我、我男朋友、我两个朋友、还有你朋友和他带来的两个人,一共七个。但照片里只有六个人。少了一个。少的那个人就是你朋友带来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留在了照片外面的世界里,而照片里多出了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那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看了三年。每次我翻到这张照片,都觉得那只眼睛比以前更近了一些。最开始它在画面的最边缘,几乎被裁掉了。后来它往画面的中心移动了,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你放大看,对比三年前和现在的差异,你会发现那只眼睛已经不在边缘了。它往中心移动了大概两厘米。它在看我们。它在向我靠近。你朋友不是失联了。他是被那只眼睛吞掉了。因为他也发现了那只眼睛,他也像我一样盯着它看了很久,他看得比我更久,所以它先吞了他。下一个就是你。”
我关掉了照片,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这都是胡思乱想,不要被网络上的陌生人带着走。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客厅里,沙发,茶几,零食,啤酒,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客厅里有六个人,我最好的朋友在中间,笑得和照片里一样开心。他们都在看着我,但他们的目光不是友善的、欢迎的、邀请我加入的目光。他们的目光是恐惧的,是那种看着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怪物时的恐惧。
我低头看自己。我没有身体。我只有一只眼睛。一只浮在半空中的、没有脸、没有头、没有任何肉体支撑的、纯粹的眼睛。我在他们中间飘着,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我想说我认识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他看着我,嘴唇发抖,说了一句话。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在这里”。他说的是:“你怎么才来?”
我猛地醒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那张照片。照片里多了一个人。照片里原本只有六个人,现在有七个人了。我最好的朋友和另外五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站在画面最边缘的人,只露出了半边身子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着我。我认识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我自己的。但那只眼睛不是照片里的我。照片里的我站在画面边缘,和那另外六个人隔着一道我看不到的线。他在画面的这一侧,我在画面的另一侧。他隔着屏幕看着我,我隔着屏幕看着他。
我们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们在不同的世界里。他在照片里,我在照片外。他在三年前,我在三年后。他是被吞掉的那个我,我是下一个。
照片最底下多了一行字,是用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字体写在照片的边框上的。那行字写着:“你看了,你就进来了。”
我不知道“进来”是什么意思。是进入这张照片,还是进入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还是进入一个所有人都看着我、没有人认识我、我和我最爱的人站在同一个房间里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的世界。我只知道,从我看到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起,我的手机里就多了一个永远删不掉的文件。那张照片每次被删除之后,都会自动重新出现在相册里,而且每次重新出现的时候,画面里的我都会离镜头更近一点。
他已经快走到镜头的正中央了。等他走到的时候,我就会知道那行字的下半句说了什么。那行字没有写完。它写的是:“你看了,你就进来了。你进来了,你就______。”
那个空白的部分,等他走到镜头正中央的时候,就会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