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网约车司机,跑了三年多的夜班。每天晚上八点出车,凌晨四点收车,跑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载过形形色色的人。喝醉的白领,吵架的情侣,去医院挂急诊的老人,赶红眼航班的出差客。三年来我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历过,自认为已经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害怕了。
但上个月发生的事情,让我到现在都不敢再出夜班。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圈附近趴活,等了好久都没有单子。就在我准备收车回家的时候,平台派了一单。起点就在我旁边两百米的地方,终点在城市北边的一个老小区,全程大概十二公里。我接了单,开到起点,是一个写字楼的门廊下面。雨太大了,我看不太清路边的状况,只看到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影。我停好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锁。那个人影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我习惯性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乘客,想确认一下人数和基本情况。后视镜里,后座是空的。没有人。但车门是开着的,我能感觉到有人坐进来的那种震动——车身微微下沉了一下,座椅的皮革发出了被人压上去的声音,安全带的卡扣响了一下,然后安全带被拉长的声音,然后是卡扣插进锁扣的咔哒声。
我猛地转过头。后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头发,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帆布包。她系好了安全带,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机的屏幕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切都很正常。但刚才后视镜里明明没有她。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次能看到她了,后视镜里映出了她的半张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惨白。
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没太在意,发动了车。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全程都在看手机。我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着头,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机的光从下面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像一个倒悬的月亮。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大档才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我专心开着车,没有再注意后座的乘客。
到了目的地,我停好车,说了声“到了”。后座没有反应。我转过头,后座是空的。安全带扣还插在锁扣里,但安全带本身是松开的,像是有人刚刚解开它下了车。座椅上有一小摊水渍,是她湿漉漉的风衣留下的。帆布包不在了。手机不在了。人也不在了。但我没有听到开车门的声音。从停车到现在,我一直面对着前方,我的耳朵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如果有人开了车门,我一定会听到。但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雨刷的声音。她没有开门就消失了。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准备结束订单。订单已经自动结束了,显示乘客已下车。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乘客的评分是五星,但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是平台自动生成的备注。那行字写着:“该乘客已被标记为异常账户,请注意安全。”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点开了那个乘客的个人主页,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标,没有昵称,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历史订单记录。只有一条注册时间——1970年1月1日。Unix时间戳的起点。一个不可能有人注册的时间。
我把这件事报给了平台客服,客服说会核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以为这只是个例,是一个系统bug或者一个恶作剧账号,不会再遇到了。但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雨夜,我又接到了同一个起点、同一个终点的订单。我没有接,直接取消了。但取消之后,订单又自动重新派给了我,连续三次,取消一次派一次,像是我被什么东西锁定了。第四次的时候我放弃了,接了单,开到起点。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影,和昨天一模一样。深色风衣,长头发,帆布包。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低头看手机,一句话不说。我全程没有说话,她全程没有抬头。到了目的地,我停好车,转过头。后座是空的。安全带扣插着,座椅上有一摊水渍,人不见了。没有开车门的声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晚上,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乘客,同一路线,同一结局。她像一段被设置好的循环程序,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我的接单列表里,准时坐进我的车,准时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消失。我开始害怕接单了。但我不接单的时候,订单也会自己派给我,然后自动接单,自动导航,自动驶向那个起点。我的车像被什么东西远程控制了,我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自己转,油门自己踩,刹车自己放。我只是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观众,看着我的车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路线,载着同一个我看不到——不,我能看到,但后视镜里看不到——的乘客,去往同一个目的地。
第五天晚上,我决定在到达目的地之后不下车,就停在原地,等。我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我想听到开车门的声音。我想看到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到底去了哪里。
车停了。订单自动结束。后座空了。水渍还在。安全带扣还插着。我没有回头,我一直盯着前方的道路和两边的后视镜。雨还在下,雨刷还在吱嘎吱嘎地响。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在后视镜里形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我盯着后视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
后视镜里,后座不是空的。她还在。她没有消失。她一直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和刚上车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当我转过头去看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后座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水渍和一个插着的安全带扣。她在后视镜里,不在现实里。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她就没有下过车。到达目的地之后消失的不是她,是她在现实中的影像。她在后视镜里的影像一直都在,从第一天晚上就一直坐在我的后座上,从来没有离开过。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她一直坐在我的后面,低着头看手机,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视镜里的她忽然抬起了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后视镜——不,是看着后视镜里的我。她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只是以前她低着头,我以为她在看手机。她从来没有在看手机。她一直在通过后视镜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你终于看后视镜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好几米,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我熄了火,拔了钥匙,打开车门冲了出去。我站在雨里,浑身被浇透了,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绕到车后面,拉开后座的车门。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水渍还在,安全带扣还在。没有风衣,没有帆布包,没有手机,没有女人。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准备关上车门。
就在车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一只手从那条缝里伸了出来,握住了车门的内侧把手,把车门重新拉开了。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皮肤。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比其他的手指略长一些。
她从车里走了出来。从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后座里走了出来。像是从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空间里,跨过了一道只有她才能看到的门槛,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站在雨里,雨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但她的脸是实的,她的眼睛是实的,她的嘴唇是实的。她看着我,用那双实的、有温度的、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表情的眼睛看着我。
她开口了。这一次,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我的脑子里传出来的,和之前两个故事里一模一样的感觉。
她说的是:“我不是乘客。这辆车才是乘客。我是司机。三年前,我开着这辆车,在那条路上出了车祸。车报废了,我死了。但车被修好了,卖给了下一个司机,也就是你。我一直在找这辆车。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每天晚上我都会坐进来,坐回我的驾驶座。但你已经坐在那里了。我只能坐在后面,看着你开车。你开得很稳,比我在的时候稳多了。但你从来不往后看。你从来不看后视镜。你从来不知道我坐在后面。”
她伸出手,指了指驾驶座。我从打开的后车门看过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也不是我。那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姿势标准,表情专注。但他的衣服不是我的衣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而我的夹克是浅灰色的。他的头发比我长。他的左耳上有一个我从来没有过的耳洞。
“那是三年前的我,”她说,“他还在开这辆车。他不知道车已经报废了,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他每天晚上都会在这条路上来回地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最后一趟行程。我每天晚上都会坐进来,坐在后面,看着他。但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他已经死了。因为死人听不到活人的声音。你不一样。你是活人。你能听到我。你能看到他。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他?告诉他别开了,告诉他该走了,告诉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和我对视了。那一瞬间,我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我的眼睛。不是长得像我的眼睛,不是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就是我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我。他看到的不是他自己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他看到的是我。他看到的是一张和他的脸一模一样、但比他年轻三岁的脸,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的是:“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三年了。现在该你开了。”
他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穿过座椅,穿过中控台,穿过了我和他之间的所有物理障碍,走到了我面前。他伸出手,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了下来。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雨还在下,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听到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我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我听到雨刷吱嘎吱嘎的声音。我听到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的车自己开走了。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
我跪在雨里,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最终我站了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第二天,我去报了警,说我的车被偷了。警察问我在哪里被偷的,我说不上来,因为我不确定那辆车到底是在哪条路上开走的。或者说,我不确定那辆车是否真的被“开走了”。
三天后,警察打电话给我,说我的车找到了。在城北那个老小区的门口,就是我每天晚上送那个乘客的目的地。车停在路边,车门锁着,引擎熄着,里面没有人。钥匙在点火开关上插着,手刹拉着,档位在空挡。一切正常,像是我自己停在那里的一样。
我去取车的时候,看到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帆布包,湿漉漉的,和我每天晚上看到那个乘客手里提着的帆布包一模一样。我打开帆布包,里面有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网约车司机端的接单界面,上面的司机姓名是我的名字,司机照片是我的照片。但下面的接单记录不是我的接单记录。接单记录显示,这个账号已经接了三年的单了,每天晚上同一时间,同一路线,同一个乘客。三年前的第一个晚上,那个乘客的评分是五星,备注写着:“该乘客已被标记为异常账户,请注意安全。”
我把帆布包放回了驾驶座,锁上车门,把钥匙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然后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我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车灯和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红白相间的光带。
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司机和一个乘客。但有些车里,司机和乘客是同一个人。他们坐在不同的座位上,穿着不同的衣服,留着不同的发型,有着不同年份的身体和同一双眼睛。他们永远在同一条路上开着同一辆车,永远到不了目的地,永远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新的司机坐进来,在后视镜里看到他们。
然后他们就会从后座上站起来,拍拍那个新司机的肩膀,笑着说:“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