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合上名册,将其重新锁入暗格,用铜锁牢牢锁住,仿佛要将这份隐患,彻底封存。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呜咽。
内殿里,长宁哭了许久,泪水渐渐干涸,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红烛泣泪,燃了大半,烛火摇曳,映得帐子上的龙凤呈祥,格外讽刺。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宫墙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忽然想起离宫前,姐姐樊长玉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的话:“宁娘,深宫不比临安肉铺,没有烟火温情,只有尔虞我诈,你万事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那时她还不懂,此刻才深刻体会到姐姐话语里的担忧。这深宫,果然是吃人的地方,短短一日,便将她所有的憧憬,碾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刚触到平坦的衣衫,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极细微的隐痛,转瞬即逝,轻得像是错觉。
长宁微微蹙眉,心中莫名泛起一丝不安,只当是今日劳累过度,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那点隐痛,如同今日齐煜冰冷的话语,悄悄落在心底,埋下了一缕不安的伏笔。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眠。而偏殿书房的灯火,也亮了整整一夜,映着帝王孤寂而隐忍的身影,将这大婚夜的温情假象,彻底撕碎,露出深宫之下,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一夜无眠,窗外的天光刚透进窗棂,坤宁宫便已热闹起来。
宫人们捧着洗漱用具、早膳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缓,神色恭敬,可那低垂的眉眼间,藏着的疏离与轻慢,半点都藏不住。
樊长宁坐在镜前,云袖正小心翼翼为她梳整发髻,褪去了昨日繁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素色软缎宫装,反倒衬得她眉眼温婉,少了几分后位的压迫感,多了些临安故里的柔和。
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藏不住昨夜的辗转与心碎。
“娘娘,您昨夜没歇息好,今日可要补个回笼觉?”
云袖梳着发丝,语气里满是心疼,手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长宁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必,既为皇后,该守的宫规礼数,不能废。”
她心里清楚,这深宫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个屠户出身的皇后,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不仅自己难堪,还会连累姐姐与樊家。
即便昨夜齐煜的话语如冰锥刺骨,她也只能打起精神,在这红墙里,步步为营。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殿内。
长宁微微蹙眉,云袖当即停下动作,快步走出去查看,不过片刻,便红着眼眶回来,嘴角还带着一丝委屈。
“怎么了?”长宁起身,轻声问道。
云袖咬着唇,低声道:“是太妃宫里的李嬷嬷,带着宫人路过,见奴婢在殿外伺候,便出言讥讽,说……说奴婢是屠户家出来的丫头,粗鄙不堪,不配伺候皇后娘娘,还说娘娘出身卑贱,连带着宫里的人都上不得台面。”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着长宁的痛处。
她出身屠户,是她无法更改的事实,也是这后宫众人,最鄙夷的地方。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怒意。
她知道,此刻若是发作,便落了下乘,只会坐实旁人眼中“屠户女粗鄙无状”的话柄。
长宁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云袖的肩膀,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无妨,口舌之快,争来无用,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好,不必与旁人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