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的宝贝疙瘩

阿宝三岁那年摔破膝盖那天，枫秀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长老会的威力”。

他刚把阿宝的伤口包好，大长老就带着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把龙月殿的正殿堵得水泄不通。

“陛下！”大长老一进门就跪下，老泪纵横，“臣听说阿宝殿下受伤了？”

枫秀眼皮跳了跳：“小伤，已经——”

“小伤？！”二长老当场就炸了，“陛下！殿下才三岁！从山坡上滚下来！那能是小伤吗？！”

枫秀：“……”

“陛下，”三长老抹着眼泪凑上来，“您看看殿下这小脸，都哭成什么样了？老臣心疼啊！”

阿宝这时候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吃得正香。小脸上确实挂着泪痕，但那是刚才哭的，现在已经乐呵呵的了。

三长老看了一眼，哭得更凶了：“殿下太懂事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强颜欢笑……”

枫秀：“……”

他没看出哪里强颜欢笑了。

“陛下，”大长老擦了擦眼泪，正色道，“臣斗胆说一句，您对殿下未免太严格了。”

枫秀挑了挑眉：“本皇怎么严格了？”

“殿下受伤，您就在旁边站着？”大长老痛心疾首，“您应该抱着他！哄着他！给他讲故事！”

枫秀：“……”

他活了几千年，还没人敢教他怎么当爹。

“还有，”四长老插嘴道，“臣听说殿下想要一只兔子？”

“对，”枫秀说，“本皇已经让人去抓了。”

四长老愣了一下，然后更激动了：“抓？！陛下！兔子怎么能用抓的？应该让人去人族那边买最好的！要白色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还得配个漂亮笼子！”

枫秀：“…………”

“臣这就去办！”四长老说完，一溜烟跑了。

剩下的长老们围着阿宝，嘘寒问暖。

“殿下疼不疼？老臣这里有上好的伤药！”

“殿下饿不饿？老臣让人炖了补汤！”

“殿下冷不冷？老臣给您加床被子！”

阿宝被围在中间，小脸上全是茫然。他抬头看向父皇，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枫秀站在人群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大长老凑过来，低声道：“陛下，您别怪臣多嘴。殿下是咱们魔族的希望，是纯正血脉，您得多疼疼他。”

“本皇知道。”

“那您怎么不抱他？”

枫秀看了他一眼。

大长老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您得抱。天天抱。抱着睡觉都行。”

枫秀深吸一口气。

“大长老。”

“臣在。”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大长老立刻跪下，但嘴上没停：“臣也是为了魔族好啊！陛下您想想，殿下要是觉得您不疼他，以后心里有疙瘩怎么办？万一影响父子感情怎么办？万一——”

“行了行了。”枫秀挥挥手，“本皇知道了。”

大长老这才起来，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枫秀去阿宝寝殿的时候，发现床头堆满了东西——七八瓶伤药，五六床被子，三碗补汤，还有两个长老正在给阿宝讲睡前故事。

阿宝躺在被窝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两个长老还在滔滔不绝。

“……所以当年老臣和那条龙打了一架，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殿下殿下，听我说听我说，老臣那次更厉害……”

枫秀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阿宝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小白兔，耳朵长长的，正在啃菜叶子。

盒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就两个字：

“你的。”

阿宝抱着兔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长老在旁边看着，感动得老泪纵横：“陛下还是疼殿下的，就是嘴上不说。”

二长老点头：“对对对，不说归不说，疼归疼。”

三长老抹着眼泪：“咱们得继续盯着，不能让陛下偷懒。”

四长老已经拿出小本本开始记了：“今日表现：送兔子一只，记一功。”

枫秀要是知道这些老家伙在背后给他打分，估计得当场气死。

阿宝五岁开始练剑之后，长老们的“盯梢”工作就更忙了。

每天雷打不动，轮流去演武场蹲着，看小殿下练剑。

这天轮到三长老。

他坐在演武场边上，看着阿宝举着木剑，小脸憋得通红，胳膊抖得跟筛子似的，心疼得直抽抽。

“殿下，歇会儿吧！”

“不行，”阿宝咬着牙，“儿臣还没举直。”

三长老眼泪都快下来了：“都举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举直？肯定是剑的问题！老臣去给您换一把轻的！”

“父皇说不让换。”

三长老噎住了。

陛下说不让换，那谁敢换？

但他看着阿宝那抖成筛子的小胳膊，心疼得坐立不安。

最后他想出一个办法。

趁着阿宝休息的间隙，他偷偷溜到枫秀面前。

“陛下！”

枫秀正在批折子，头也不抬：“说。”

“殿下练剑的事，臣有话说。”

枫秀抬起眼皮看他。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然后“扑通”跪下，开始哭。

“陛下！殿下才五岁啊！您让他举那么重的剑，老臣看着心疼啊！臣这辈子无儿无女，就把殿下当亲孙子疼，您不能这么折腾他啊！”

枫秀：“……”

“陛下您想想，殿下要是练伤了怎么办？万一留下病根怎么办？万一以后拿不起剑怎么办？那咱们魔族怎么办？臣怎么对得起历代先皇啊——”

枫秀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三长老。”

“臣在！”

“你是不是戏太多了？”

三长老一愣，然后哭得更凶了：“臣说的都是真心话啊！陛下要是不信，臣这就撞死在柱子上——”

“行了行了。”枫秀抬手拦住他，“本皇去看看。”

三长老立刻收住眼泪，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陛下您待会儿对殿下温柔点，别凶他，多夸夸他，他练得可认真了……”

枫秀没理他。

到了演武场，阿宝正抱着剑，盯着剑尖发呆。

看见父皇来了，他立刻站起来，把剑举得高高的。

“父皇！儿臣能举直了！”

枫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确实举直了，虽然胳膊还在抖，但比昨天强多了。

“还行。”他说。

阿宝眼睛一亮。

枫秀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回头一看，三长老正捂着嘴，眼泪哗哗的。

“陛下夸殿下了……老臣这辈子值了……”

枫秀：“……”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当没看见。

阿宝十岁那年，因为偷偷试真剑划伤了手，被枫秀说了两句。

这事儿本来不大，但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长老们耳朵里。

当天下午，龙月殿就被堵了。

大长老打头，后面跟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长老，一个个表情凝重，跟来奔丧似的。

“陛下！”大长老一进门就跪下了，“臣听说您要把殿下的剑收了？”

枫秀：“本皇只是说——”

“陛下！”二长老也跪下了，“殿下还小，犯点错很正常，您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收他的剑啊！”

“就是就是，”三长老抹着眼泪，“殿下划伤自己已经够疼了，您再收他的剑，他得多伤心啊！”

枫秀：“本皇没说要收——”

“陛下！”四长老“咚咚”磕了两个头，“臣求您了，您要收就收臣的剑吧，别收殿下的！”

枫秀看着这帮老家伙，额角青筋直跳。

“本皇什么时候说要收他的剑了？”

长老们齐齐一愣。

大长老试探道：“您刚才不是说‘下次再划，本皇就把剑收了’吗？”

枫秀：“……”

他确实说过这话。

“那是吓唬他的。”

长老们面面相觑。

“吓唬？”三长老不太信，“陛下您确定？”

枫秀深吸一口气：“本皇确定。”

长老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拍打膝盖。

“那陛下您下次吓唬归吓唬，别太凶。”大长老叮嘱道，“殿下胆子小，经不起吓。”

阿宝胆子小？

枫秀想起那小子三岁就敢追兔子追到滚下山坡，五岁举着剑死活不撒手，十岁就敢拿真剑往自己手上划。

这叫胆子小？

但他懒得跟这帮老家伙争。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长老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长老又折回来。

“陛下。”

“又怎么了？”

“臣刚才是不是哭得太假了？”

枫秀看着他。

大长老讪讪一笑：“臣下次改进。”

枫秀挥挥手，把他轰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去阿宝寝殿的时候，发现床头又多了一堆东西——七八瓶伤药，五六盒点心，还有一封信，打开一看，是长老们联名写的：

“殿下别怕，陛下要是真收你的剑，我们帮你顶着。”

枫秀把这封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第二天，他把信拍在长老们面前。

“你们挺闲啊？”

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跪下。

“臣等也是为了殿下好！”

枫秀看着这帮老家伙，忽然有点想笑。

“行了，”他说，“本皇不追究。但下次再写这种信，自己抄一百遍魔族律法。”

长老们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跑到门口，大长老又回头看了一眼。

枫秀正低头看别的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大长老眼尖，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他悄悄拉了拉二长老的袖子。

“陛下笑了。”

二长老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哪儿笑了？明明没笑。”

“动了动了，嘴角动了。”

“那不算笑吧？”

“算。”

“不算。”

两个老头一边争一边走远了。

殿内，枫秀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

这帮老家伙，比他亲爹还能念叨。

但他不得不承认——有他们盯着，阿宝确实被宠得挺好。

阿宝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单独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带了点轻伤。

消息传到长老会的时候，正在开会的九个长老“唰”地全站起来了。

“殿下受伤了？！”

“伤哪儿了？重不重？”

“人在哪儿？快带我们去！”

等他们冲到阿宝寝殿的时候，发现枫秀已经站在那儿了，正低头看阿宝的伤口。

阿宝坐在榻上，胳膊上缠着绷带，看见长老们冲进来，愣了一下。

“各位爷爷，你们怎么来了？”

“爷爷”这个称呼是长老们自己让他叫的。

大长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阿宝的手：“殿下！伤哪儿了？让老臣看看！”

“没事没事，就蹭破点皮——”

“蹭破点皮？！”二长老差点晕过去，“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伤啊！流血的伤啊！”

三长老已经哭上了：“殿下受苦了……老臣看着心疼啊……”

阿宝被围在中间，一脸无助地看向父皇。

枫秀站在人群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大长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陛下站在那儿没动，立刻急了：“陛下！您怎么不过来？”

枫秀：“本皇刚看过。”

“那您再过来看看！”

枫秀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长老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把他推到阿宝面前。

“陛下，您说两句。”大长老小声提醒，“说点好听的。”

枫秀低头看着阿宝。

阿宝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枫秀问。

“嗯。”

“伤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

枫秀点点头，然后抬手，落在他头顶，揉了揉。

长老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揉头了！陛下揉头了！

三长老又开始抹眼泪。

枫秀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长老们正围着阿宝，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七手八脚地给他塞东西——伤药、补品、点心、新衣服，什么都有。

阿宝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一边应着一边往嘴里塞点心。

枫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长老追出来。

“陛下！”

枫秀停下脚步。

大长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今天表现不错。”

枫秀看了他一眼。

“真的，”大长老认真地说，“揉头那一下，特别好。臣给您记上了。”

枫秀沉默了一会儿。

“记什么？”

“记功啊。”大长老理直气壮，“臣有个小本本，专门记陛下对殿下好的表现。”

枫秀：“…………”

他转身就走。

大长老在后面喊：“陛下您别走啊，臣还没说完呢，下次您可以试试抱一下，效果更好——”

枫秀走得更快了。

这天，魔族边境传来一个消息——梦幻天堂那边，龙皓晨带着人进去了。

阿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长老们一起吃点心。

“龙皓晨？”他放下手里的糕点，“就是那个……人类？”

“对，”大长老脸色凝重，“据说是圣殿联盟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殿下，您要是碰上他，可得小心。”

阿宝点点头。

二长老凑过来：“殿下，老臣听说那个人类和您差不多大？”

“好像是。”

“那殿下要是碰上他，打得过吗？”

阿宝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

三长老立刻急了：“什么叫不知道？殿下肯定打得过！”

“对对对，”四长老帮腔，“那个人类算什么，哪有咱们殿下厉害！”

“就是就是，殿下可是纯正血脉！”

“殿下天下第一！”

阿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吃点心。

就在这时，枫秀从外面进来了。

长老们立刻站起来行礼。

枫秀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走到阿宝面前。

“梦幻天堂那边，你听说了？”

“听说了。”

枫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想去？”

阿宝愣了一下：“可以吗？”

“本皇问你，不是问你可不可以。”

阿宝的眼睛亮了：“想去！”

枫秀点点头：“那准备准备。”

长老们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看向枫秀。

大长老咳嗽一声：“陛下，臣有话说。”

枫秀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

“殿下这次去梦幻天堂，陛下有什么安排吗？”

枫秀：“让门迪跟着。”

“还有呢？”

“没了。”

长老们齐齐皱眉。

“陛下，”二长老忍不住了，“就一个门迪？不够吧？”

“对啊，”三长老附和，“殿下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枫秀：“门迪的大预言术能救命。”

“那要是门迪也救不了呢？”

枫秀沉默了一下。

“本皇亲自去。”

长老们愣住了。

“陛下您亲自去？”大长老确认道。

枫秀点了点头。

长老们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露出欣慰的笑容。

“陛下英明！”

“臣等放心了！”

“陛下这次表现不错，臣记下了！”

枫秀：“……”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这话。

但看着阿宝亮晶晶的眼睛，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他挥挥手，“都散了吧，让阿宝休息。”

长老们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长老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宝正拉着枫秀的袖子，小声说着什么。枫秀低着头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没甩开他的手。

大长老满意地点点头，掏出小本本，又记了一笔：

“今日表现：同意亲自去梦幻天堂救殿下，记一大功。备注：袖子被殿下拉着，没甩开，进步明显。”

写完，他把小本本揣好，乐呵呵地走了。

殿内，阿宝正仰着脸问：“父皇，您真的会去救儿臣吗？”

枫秀低头看他。

“你要是死了，本皇当然得去。”

阿宝咧嘴笑了：“那儿臣争取不死。”

枫秀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嗯。”

阿宝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笑得更开心了。

殿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

远处，几个长老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摸摸地看着这一幕。

“揉了揉了！”

“又揉了！”

“快记下来！”

“记着呢记着呢！”

枫秀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