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广州的路上,一千四百公里,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张伟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快到广州的时候,张伟终于开口了。
“我爸最后站你这边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是站我这边了,还是怕事情闹大了丢人?”
“张伟,你爸妈是旧时代的受害者,但他们也是加害者。而你......”
我顿了一下。
“是帮凶。”
张伟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全程,你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你妈给我吃剩菜的时候,你在睡觉。你妈让我穿那件红棉袄的时候,你在装死。你妈让我吃沾了纸灰的饺子的时候,你甚至不在场。”
“你去了山顶。因为你是男人,你有资格去山顶。”
张伟的嘴唇在发抖:“晓晓,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回广州以后,我们分开住吧。”
回到广州的第二天,我就搬了出去。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三十平米。窗外能看到马路对面的写字楼。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结婚证的照片。在坟山上烧掉的是原件,手机里还存着电子版。
我打开相册删掉了它。
离婚冷静期是三十天。
张伟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有接。他发来长长的微信,解释、道歉、辩解,说他会改,说他以后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我看完,回了一条:“你先学会在你妈面前说‘不’字,再来找我。”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周,母亲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从佛山到广州。
我打开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给你带了汤。”母亲说,“你从小就胃不好,一个人住更要注意。”
我把母亲让进屋里。母亲环顾了一下这间三十平米的公寓,把汤倒出来,放在桌上。
“妈,对不起,今年我没能陪你去看爸......”
“别说对不起。”母亲打断我,“你爸要是在,也不会让你受那个委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要是让死人的规矩给憋死了,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我抬头看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肩膀也不如以前挺拔了。
“妈,陪我去看看爸吧。”我说。
佛山的墓园不大,在一个小山坡上。
我和母亲走在小路上,两旁是整齐的墓碑。清明刚过,很多墓前还摆着鲜花和供品。
我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父亲的墓前。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花旁边。这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
“爸,我来看您了。”
“对不起,今年来晚了。”我顿了顿,“以后不会了。”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丈夫的照片,没有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一小块烧焦的纸片,隐约能看到“结婚证”三个字。
那天在坟山上,我捡起来的。
“爸,我把那本证烧了。”
“但我不是后悔嫁给张伟。我只是……不想再为了别人的规矩活着了。”
“您教我的,做人要堂堂正正。我那天做到了。”
母亲站在旁边,伸手搭在我肩膀上。
一年后的清明。
我开着车,行驶在广东到山东的高速上。
副驾驶上坐着母亲,后座上放着两束花,一束白菊花,是给父亲的;一束百合花,是带给婆婆的。
我提前给张伟打了个电话。
“我路过山东,想去看看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还愿意来?”
“不是去认祖归宗,就是去看看。”我顿了顿,“顺便,给你妈带束花。”
张伟的声音有些哽咽:“好,我等你。”
我没有去张家祖坟。
我把车停在村口,让张伟出来,把百合花递给他。
“给你妈的。”
张伟接过花,看了一眼:“你不进去?”
“不了。我赶时间,还要回去给我爸扫墓。”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张伟还站在村口,手里捧着那束百合花。
母亲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麦田:“这地方也挺好的,地平整,天也蓝。”
“下次要是想来,妈还陪你来。”
“从你烧了那本证开始,我就知道,我闺女不是好欺负的。”
车子上了高速,往南开。
路过泰山的时候,我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
我和母亲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巍峨的泰山。
“妈,合个影吧。”
我拿出手机,搂着母亲的肩膀,拍了一张照片。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婆婆。
配文只有一句话:“妈,这里的规矩是,天大地大,我最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