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排日光灯管。
光很白,刺得她眼眶发酸。她下意识地眯起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轻放在椅子上,然后给她上盖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有洗衣液的淡香。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也听不出情绪。
孟昀偏头,廖如玉站在窗边,逆着光,碎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套边缘的一截手腕。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我怎么在这?”
“今早我来行政楼,你和赵兴宇趴在一楼地上。”廖如玉把水放在她手边,声音平淡,“检查过了,没有外伤,就是晕了。”
孟昀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无尽的楼梯,四面八方的脚步声,赵兴宇被拖进黑暗,那只捂住她嘴的冰凉的手。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
没有伤口,但那种被咬住的触感还在。
廖如玉已经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没有看她。
孟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环顾四周,办公室和昨天一样,文件、电脑、那盏老旧的台灯。
对了,赵兴宇呢?
看了一圈,赵兴宇正趴在她办公桌的桌腿上,眼镜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沉。
她的书包也在桌上。
书包!孟昀一把抓过来查看,帆布面豁了一个大口子,一条肩带被扯断了,断口处帆布线头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
她拉开内层的拉链。
还好,夜墨送的药盒还在。
她把它掏出来,举到光下看——然后愣住了。
瓷盒表面密密麻麻的细纹从原先那道主裂纹向四周辐射,像一张蛛网爬满了整个盒盖。上面的墨竹青花图已经碎得辨认不清,被裂纹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孟昀翻过来看盒底。裂纹蔓延到了底面,几乎贯穿了整个瓷壁。她轻轻晃了晃,没有碎,但不知道还能撑到几时。
“这是什么?”廖如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什么。”孟昀把药盒攥在手心里,塞回书包。
廖如玉没追问。
孟昀站起来,走到赵兴宇旁边,蹲下去。
他睡得很死,呼吸均匀,脸上没有一点昨晚被吓破胆的样子。她轻轻拉起他的袖子。
手腕上,昨晚那道刀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在伤口表面,边缘已经开始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
其他的伤口只剩下浅浅的红印子。
一晚上的时间,普通人的伤口不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孟昀把目光移向他的胸口。因果线还在,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来,但颜色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淡了一些。
“你能看到这个?”廖如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孟昀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到什么?”
“你盯着赵兴宇胸口看了五秒钟。”廖如玉的声音不紧不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一直在看。”
孟昀站起来,转过身。廖如玉就站在她面前,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双深色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
“你到底是谁?”孟昀问。
廖如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修仙道的。”他说,“你呢?”
“我——”
“你和普通人的反应不一样。”廖如玉打断了她,语气仍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昨晚你和赵兴宇晕在一楼,不是偶然。”
孟昀咬了咬嘴唇:“你知道现在谁在处理这些事情吗?”
廖如玉的笔停了一瞬:“知道。”
“是觉醒者协会。”
“你是协会的人?”
“不是。”他把笔放下,“我是散修,没有加入任何组织。”
“散修是什么意思?”
“修仙之法是家传,不用背靠任何组织。”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廖如玉翻开桌上的文件,低下头,“你晕在行政楼,我把你搬上来,仅此而已。”
孟昀盯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片干净的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你为什么要加入觉醒者协会?”他问,没有抬头。
“谁说我加入了……”对上廖如玉仿佛要穿透她灵魂的视线。
孟昀沉默了两秒:“……我要赚钱。”
廖如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狩猎妖魔鬼怪,有赏金。”孟昀说,“我需要钱。”
“你会哪些修仙道术?”
孟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什么都不会。”她说,脚尖不好意思得在地上划拉两圈。
廖如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孟昀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我教你。”他说。
孟昀愣住:“什么?”
“修仙术。”廖如玉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放到她面前。书皮是深蓝色的,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符箓初解》。
“画符是最基础的入门。”廖如玉翻开书,指着一页,“从最简单的清心符开始。凝神于指尖,以意念为笔,灵力为墨。”
孟昀低头看那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线条交错盘旋,像一棵倒长的树。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描摹。
“先看,不要动手。”廖如玉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套隔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孟昀把手抽回来,重新盯着书页。廖如玉站在她身侧,给她讲符咒的结构,符头、符胆、符脚,每一笔的顺序和方向都有讲究,不能错,不能乱。
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跟着画。第一遍歪歪扭扭,第二遍顺了一些,第三遍已经能完整地画出整个符咒的结构。
廖如玉看了一眼她画在桌面上的痕迹,沉默了一瞬。
“再画一遍。”
孟昀又画了一遍。
廖如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滴清凉透明的液体在她手指上:“画。”
孟昀端起指尖,虚空起笔,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指尖涌出来,沿着运行的方向往下走,指尖停留的地方竟生出淡蓝色的光芒。
一笔,一划,一勾,一转。
孟昀面前,一张淡蓝的符俨然画成。
孟昀盯着那张符,心跳得很快。
“画好之后呢?”
廖如玉看着那符:“你以前画过?”
“没有。”
“那你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廖如玉把符纸放下,看着她,眼里有对她的揣测。
孟昀好奇,指着刚刚廖如玉拿出来给她涂手指的小瓶子:“这是什么?为什么抹了它就能把符画出来了?”
廖如玉淡淡看着她:“代替血的,”他顿了顿:“咬手指太疼了。”
嗯,果然是优秀的发明。只是,廖如玉还怕疼吗?
孟昀突然觉得,这个一丝不苟的学生会长有时候也挺可爱。
她憋着笑,指着画好的符:“然后呢,怎么办?”
“念声‘起’,然后反手将它拍出去。”
“不会把办公室门拍坏吧?”
“不会,只对妖邪起作用。”
孟昀撸起袖子,大喝:“起!”
然后反手就给符拍碎了,压根没拍出去。
孟昀盯着廖如玉,眨眨眼:“……怎么回事?”
廖如玉轻薄的嘴唇说出最凉薄的话:“你太弱了,多练习。”
“倒在手指上的符水能使用一个月。”
廖如玉的潜台词很明显:菜,就多练。
孟昀挠挠脸颊:“怎么多练啊。”
“带你实战。”
她立即想到还没拿到赏金的湖中红衣女鬼,语气里带着兴奋:“学校湖边可以吗?”
廖如玉眼皮上翻,看了她一眼:“这件事上层已经确定由觉醒者协会接手了,我,不合适。”
“而且,”他又开口:“那个红衣女人有人保护,动她很麻烦。”
“那怎么办?”孟昀问。
“昨天的事,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问。
孟云不解:“既然你知道有东西,为什么不解决?”
“他并未伤人,”他说:“如果晚上十点后没人。”
孟昀无言,昨天是她和赵兴宇冒昧了。
孟昀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赵兴宇:“我想试试。”
“试什么?”
“跟你探一探行政楼里的东西。”孟昀说,“昨晚它咬了我,还掐我脖子,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梦,但肩膀现在还疼。”
廖如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
“今晚。”他说,没有抬头,“十点以后,行政楼楼下见。”
孟昀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冷。
“你不怕我拖后腿?”孟昀问。
廖如玉的笔停了一下。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他说,“你只是没人教。”
“而且,行政楼里的这东西,你还拖不了我后退。”他气定神闲地说。
廖如玉的那本《符箓初解》还摊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书可以借我吗?”
“不行。”廖如玉说,“我给学校购入的资产,要看到这边。”
太小气了吧,孟昀在心里对他做了个鬼脸。
赵兴宇在旁边的桌子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孟昀把掉下来的书包带系在书包上打了个死结,先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