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恐惧梦境,孟昀拿被子盖住脑袋,迷迷糊糊刚睡去,就被一阵急促的警笛声惊醒了。
天依旧没亮,她摸出手机,在屏幕的碎裂纹下,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二分。
孟昀掀开被子,走到门边。远处传来红蓝交替的光,一闪一闪的。
好像是湖边方向,警车的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那是她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
老宅到湖边不远,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路上遇到几个夜不归宿的学生,都在往湖边跑,嘴里大喊:
“快,快,死人了!”
“听说是个女的,漂在湖里——”
孟昀心跳加速。这两天经历的诡异事情太多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湖边拉起了警戒线,警车和救护车停在路边。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看热闹的学生挤了好几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捂着嘴在议论。
孟昀挤进人群。
她看到湖面上漂着一个人。
面朝下,长发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铺在水面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尤其是她的那双指甲,异常鲜艳,红的快要滴血。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警察正在打捞。竹竿伸下去,勾住衣服,慢慢往岸边拖。水面被搅动,红色的裙摆在水里晕染般摊开。
尸体被捞上来了。
翻过来的瞬间,孟昀看清了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青白的脸色,发紫的嘴唇,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大得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那种惊恐,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但她的嘴角,居然挂着一丝微笑。
诡异的、凝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她认识。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这不是李菁菁吗?”
“真的是她……她怎么会……”
孟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得极近,近到像是贴在她身后。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略过她的耳后。
“孟同学,你也来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看到尸体的人。语气温和,像是在打招呼。
孟昀猛地回头。
夜墨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月光和警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只有她的倒影。
就像他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一具尸体。
就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
孟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夜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黑色的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仿佛真的只是偶遇,打了个招呼。
孟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
李菁菁死在学校湖里的事,一个早上就传遍了全校。
孟昀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又是她……听说她之前在孤儿院的时候,那里也出过不少事吧?”
“你们看没看过她的眼睛?那哪儿是人的眼睛。”
“听说她从小就不详,在哪儿哪儿就出事。”
“你们知道吗,昨天李菁菁刚教训过她,今天就死了……这也太巧了。”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扎得她脊背发僵。
孟昀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摊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头越来越低,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藏在后面,死死地盯着课本上那些模糊的铅字。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的成长之路上,总是伴随着身边之人的死亡和伤痛。从出生,到孤儿院,再到现在进入大学。
“怪物”和她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眼瞳,像一个诅咒,缠得她喘不上气。
课本的书边被她拼命忍耐的手抓得破损卷曲,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屏住呼吸,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来。
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突然,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从头顶落下来,盖住了她的脑袋。
布料上有淡淡的香气,和那个药盒的味道一样。
“老师找你。”
那个声音很低,从外套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孟昀认出了这个声音。她拉下外套的一角,从缝隙里看出去,看到夜墨站在她座位旁边,好像刚刚说话的不是他似的。
——
临时询问室设在教学楼一层的办公室,窗户拉着百叶窗,光线被切割成条状,落在灰色的地砖上。
一杯热水递在孟昀面前。
中年警察坐在对面,四十来岁,国字脸,眼角有细纹,语气不算严厉,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她。
“你和李菁菁关系怎么样?”
“……不太好。”
“怎么不好法?”
“她讨厌我。”孟昀的声音很冷静。
“听说她昨天把你关进厕所,还泼了你的水?”
孟昀点头。
“你有没有恨她?”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都能听得很清晰。
孟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看不出太多情绪。
“恨过。”她说,“但我不会杀人。”
警察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行,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再联系你。”
孟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攥着夜墨的外套——刚才忘记还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犹豫了一下,没有送回教室。
也许可以等洗干净了再还。
——
晚上孟昀躺在老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菁菁被打捞上来时的脸。
青白的,浮肿的,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脸,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闭上眼,那张脸就在眼皮后面。
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灯泡在昏黄的光里微微晃动,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李菁菁的死太不对劲了。
她不会游泳,从来不去水边。据说曾经因此被同学笑了一整个下午。
一个怕水的人,怎么会大半夜跑到湖边去?
而且那个表情,那根本不是正常溺死的人该有的样子。
如果这事不弄清楚,估计以后在学校的学习生活更艰难了。
孟昀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往湖边走去。
夜晚的湖面很安静,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警戒线还在,黄色的塑料带子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但警察已经撤了,只剩下几个路障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孟昀蹲在湖边,盯着水面。
水是黑的,月光照进去,只能照到很浅的一层。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试图从那片黑暗里看出什么端倪。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诉求,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移动。
不是鱼。
是人的影子。
穿着红色的裙子,正在水下看着她。
红色的裙摆在水中缓缓飘散,长发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的身体。她的脸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是李菁菁!
睁着那双快要掉出来的眼睛,嘴角挂着那丝诡异的微笑,直直地看着她。
孟昀猛地站起来,想跑。
但脚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她低头去看——
是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手,从水底伸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一只手上长出另一只手,每一只都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层层叠叠,缠绕着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那些手像一条扭曲的白色蠕虫,从水底一直延伸到她的身上,冰凉、潮湿、带着腐烂的腥臭味。
孟昀拼命挣扎,双手扒着地上的土石,指甲嵌进泥土里,留下深深的抓痕。
但她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往下拖。
石子磨破了她的掌心,泥土灌进她的指甲缝,那些手的力量太大了,她整个人都悬在了湖岸的边缘。
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噗通——
她被拖进了水里。
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她睁着眼睛,看到那些惨白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她的身体,手臂、肩膀、脖子、脸。
那些红色的指甲在她眼前晃动,像一只只正在吸血的虫子。
那些手把她的身体裹成一个茧,密不透风的茧。
她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光了,所有的意志在摇摇欲坠。
她琥珀色的眼眸逐渐涣散,在黑暗中,视线也一点一点地被覆盖。
就在最后一层手臂即将遮住她的视线的那一刻——
一阵流光划过,淡淡的白色光晕从天灵盖显现,迅速覆盖了她的四肢百骸。
瘫软的身子虚空打坐,只是头还微微低垂,嘴里快速念动吟唱,不知是何句。
白色光晕迅速居于天灵。那双琥珀色眼睛的中间,从瞳孔开始,渐渐变成了纯粹的、灼目的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