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关进来了。
孟昀站在厕所隔间里,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抬手拍了拍门板,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响:“要上课了。”
门外传来李菁菁的笑声,尖锐里带着带着恶意。紧接着是一阵水声,孟昀来不及躲,一盆凉水从隔间上方浇下来,从头到脚,冰凉刺骨。
“那就别上课了呗。”李菁菁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反正你去了也没人在意。”
“跟你在一班就够倒霉了,没事别去招惹夜墨,知道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嗒,像钉子在钉木板。
“有人在外面吗?”
孟昀喊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九月的南方还热,但被凉水浇透的感觉并不好受。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简单的黑色短袖紧紧裹在身上。
孟昀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
厕所的隔间上方有一扇小天窗,方方正正的,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天窗离地面很高,但并非够不到。
她放下马桶盖,熟练地踩上去,一只手扶着隔板,一只手去够水箱。脚趾用力蹬着墙壁,整个人像一只壁虎贴在上面,借着那股反冲的劲儿,半个身子终于探出了天窗。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味。
她喘了口气,往下看了一眼。
这里是教学楼的一楼。天窗下面,一台空调外机静静地蹲在墙角,灰白色的机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再往下,是一小片水泥地,然后就是通往操场的那条石板路。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地传过来,带着回响。
孟昀在天窗口换了个方向,扒着窗沿,身体慢慢往外探,脚尖去寻找下面那台空调外机。
三……
她的鞋尖碰到了外机的雨棚。
二……
她把重心一点一点地往外移,手指死死抠着窗沿。
一——
“同学,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下方响起。
浑厚清脆的,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微喘息。
孟昀被吓得手一松。
身体直直往下坠。
风从耳边掠过,她下意识地弓起身子,两只手护住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阵温暖坚实的力道接住了她。
她被稳稳地兜在某个人温暖的怀里,像是有人专门在下面张开了网,等着她掉下来。
孟昀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暖棕色的眸子,他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碎发服帖地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还有运动过后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运气不错”。
他的长相很干净,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皮肤是晒过的暖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球场上跑下来的、蓬勃的、带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少年感。
孟昀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撞的有些懵。
她的两只手无意间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底下是坚韧饱满的肌肉,隔着湿透的球衣都能感受到紧实的张力。
他正抱着她的大腿,上半身微微后仰,承接住了她从高处坠落下来的全部冲击。
“你还要抓多久?”他打趣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孟昀触电般松开手。
手一松,没有支撑的身体立刻往下滑,她和他贴得更紧了,几乎是整个人嵌进了他的怀里。
她身上被泼的水洇湿了他白色的球衣,布料变成半透明的,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的肌肉线条。
孟昀的脸一下变得火热。
“放我下来。”她说。
脚尖点地,她被轻轻放下。那双暖棕色的眸子一直看着她,目光里有追随的留恋。
孟昀站稳之后才发现,对方高得离谱。
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在他面前只到胸口。站在她前面,完全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你流血了。”他说。
孟昀低头看,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不算浅,正在往外渗血珠。可能是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的。
她刚想说“没事,等下课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好”。
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抬起了她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慢,把她的手臂翻过来,伤口朝上,殷红的血珠沿着皮肤往下淌。
然后他低下头,顺着那道伤口,缓缓地舔舐起来。
舌尖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孟昀整个人僵住了。
触电般的酥麻,带着视觉冲击的惊悚感,从脊椎骨往上窜直流进四肢百骸。她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孟昀想把手抽回来,但对方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纹丝不动。她气得狠狠踢在他的小腿肚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这才如梦初醒的抬起头来。
孟昀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抬头的瞬间,暖棕色的眸子变成了如血的腥红。
只是一瞬。
快到像是她看错了。
他的嘴角还沾着她的一点血迹,猩红色在唇边洇开,衬着那张阳光帅气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和危险。
孟昀完全混乱了。
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边出现了这么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身体比直觉先行动。
管他什么帅哥。
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她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冷风灌进去,又凉又疼。
身后那个男生弯腰捡起丢在一边的篮球,单手夹在腰侧。
他看着那个湿淋淋的背影跑远,笑得很开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见。”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我们会再见面的。”
——
孟昀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快进行到一半了。
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近现代的代表性作家,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板书。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摸到自己座位旁边。
夜墨坐在那里,课本翻开着,笔放在一边。
她看着自己的课本,新同学居然帮她做了笔记。
孟昀低声说了句“谢谢”,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有点抖。
夜墨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手臂上那道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夜墨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你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他说,眼角的笑容也没了,“我不喜欢。”
孟昀听罢赶紧低头闻了闻自己。
什么也没闻到。李菁菁不知道拿什么水泼的她,也许是掺了什么东西?但夜墨的鼻子也太刁钻了,连她都闻不到的味道他也能闻出来?
忽然恶向胆边生。
于是她一点一点地把手肘沿着桌边往他那边移,移一点,停一下,像一只慢慢伸出触角的蜗牛。手肘越过中线,越过他的书本边缘,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手臂。
嘿,熏死你。
她心里默道。刘海底下的琥珀瞳仁闪着光。
然而她的肘尖碰到了他的体温,温暖而鲜活,对方居然一动没动。
夜墨没有躲,他只是继续看着黑板,手里的笔转了一个圈。
孟昀的手肘就那样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他就这样让她贴着。
一直到下课。
后面的时间里,夜墨偶尔也会和她说话,她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面对孟昀冷淡的态度,他也毫不生气。
——
晚上,孟昀躺在老宅的折叠床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酸疼,翻窗户真的够呛。
她打开手机,点开银行卡余额。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她的心凉了半截。还有半个月才到这个月的生活费发放日,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
这两天所有的遭遇加起来,都没有“没钱了”这三个字让她害怕。
她躺在床上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个兼职。
今天的夜晚风平浪静。
头顶那盏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暖色的影子。没有暴雨,也没有屋顶上诡异的滋滋声。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一闭,一睁。
一闭,一睁。
一闭——
再睁开的时候,她又站在那条石子路上。
歪斜扭曲的树木,树干上那些瘤状的疙瘩像一张张痛苦的脸。绿色的光点悬浮在半空中,荧冷的照亮了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又回到了昨天的梦。
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远处的黑暗中,那道白色的烟雾悠然飘来。
它贴着地面,缓缓地、无声地向前蔓延。所过之处,绿色的光点一盏一盏地熄灭。
白雾卷上她的脚踝。
冰凉。沉重。
然后猛地卷上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比昨天更强烈。她的肺像被人攥住了,空气堵在鼻腔里,眼前开始发黑,那些绿色的光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她被拖着往前走。
穿过石子路,穿过那些扭曲的树木,往黑暗的最深处去。
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怎么被人享用过了,嗯?”
“喵!”
耳边炸起一声尖锐的猫叫。
孟昀眼前闪过一道黄色的光,像闪电一样劈开了那片黑暗。
她整个人像被从水底猛地拎出来,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后辈的衣料。她捂着脖子,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
啪。
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从桌上掉了下来。
孟昀缓了几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她扶着墙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东西。
是夜墨给她的那个药膏盒。
桌上的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来?
她翻过来又仔细打量。
青白色的瓷盒,上面绘着几枝墨竹。
此刻一道裂纹贯穿了整幅墨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