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轻手轻脚地伸手在墙壁上摸索,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又碰到一根细细的拉绳。用力一拽,头顶“咔哒”一声,灯泡亮了。
那是一盏很老的钨丝灯泡,没有灯罩,直接拧在陶瓷灯座上。黑色的电线裸露在外面,胶皮已经发硬开裂,直挺挺地挂在房梁上,像一根僵死的藤蔓。
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孟昀顺着蛇皮的方向朝屋里看去。
幸好,并没有粗壮的蛇盘踞在暗处。地上只有那一条完整的蜕皮,从门口蜿蜒到桌腿旁边,半透明的鳞片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她暗暗松了口气,也许只是哪条蛇临时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蜕皮,蜕完就走了。
桌腿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小黑猫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木头桌腿上,一下一下地磨着爪子。它浑身的毛黑得像墨,只有一双眼睛黄澄澄的,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
大概刚刚滋滋的声音是它在磨爪子吧。孟昀蹲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猫咪,”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带着一丝柔软的颤意,“你要和我作伴吗?”
她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
还没靠近,小黑猫的耳朵猛地向后一抿,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它“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短促,然后猛地蹬了一下孟昀的左臂,爪子隔着袖子都能感到一阵刺痛,接着“嗖”地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地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转眼就冲出了大门,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甚至还不忘把那张蛇皮叼走。
孟昀捂着被蹬的地方,愣了几秒。
看来是侵入它的领地了。
从里面看,这间老屋比外面更加破败。地面铺着石砖,大多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青苔。北面的墙上长了一大片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好在一张折叠床还算新,铁架子上没什么锈迹,铺上床垫也还算干净。
屋外有一根水管,孟昀走出去拧开水龙头,先涌出一股浑浊的铁锈色的水,流了好一会儿才变清。她端了半盆水回来,找了块抹布,开始打扫。
她把那张木桌子擦了三遍,抹布上的水从黑色变成深灰色,最后终于能看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又扫了地,把地上的碎石、落叶和灰尘清理干净。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连心情都变好了。
直到她扫到屋子的西北角。
那里放着一只木箱,不大,半米来长,木头已经发黑发暗,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木箱旁边,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巴掌大小,渗进了石砖的缝隙里,边缘已经干涸发黑,但靠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腥臭味。
孟昀蹲下来,盯着那摊印记看了很久,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试着推了推旁边的木箱,想把它挪开,看看底下是不是压着什么死老鼠。但箱子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地面上,那把铁锁也打不开,钥匙孔里全是锈迹。
她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发扬鸵鸟精神,默念:眼不见为净。
她转过身,继续打扫,不再看那个角落。
屋里没有镜子,孟昀就在洗漱的时候接一盆水走到屋外。水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弯下腰,看见了水中的倒影。
齐腰的长发,又黑又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些干枯。瘦削的下巴,几乎没什么肉。长时间没剪的刘海已经长到了鼻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撩开刘海。
水面里映出一双很淡很淡的、琥珀色的眼睛。
从小到大,这双眼睛就是她被排挤的根源。“怪物”——第一个说出这个词的孩子,她现在已记不清是谁了,但那个词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成为身边人对她的注脚,从未离开。
她把刘海放下来,重新遮住那双眼睛。
轰隆隆——
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孟昀吓了一跳,赶紧把盆里的水倒在周围的花草上,端着空盆跑回屋里。
九月的天气,在这座偏南方的城市里,总是这样阴晴不定。她前脚刚进门,后脚雨就砸了下来。拳头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越下越大,雨点的声音连成一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种嘈杂的白噪音。
孟昀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屋外有什么生物在低泣。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泡在风中轻轻晃动,光线忽明忽暗,一闪一闪。
她躺在折叠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
电压不稳而已。她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像是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然而——
滋滋。
不是雨声,细微的,经不可闻的,有什么声音正绕过房梁往房顶蔓延而去。
孟昀屏住呼吸,在漆黑的暮色中分辨着瓦片上的声响。雨声太大了,她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固执,穿透雨幕,一下一下地钻进她的耳朵。滋滋——滋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爬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瓦片,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孟昀的身体僵住了。她想动,但动不了。
然后,眼前的灯泡猛地闪了一下。
房间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根细如发丝的钨丝在微微发红,像一只眯着的、充血的眼睛。
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不躺在床上了。
她站在一条石子路上。
石子路很窄,两旁的树木歪斜扭曲,树干上长满了瘤状的疙瘩,像是一张张痛苦的脸。空气中飘着绿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的闪动,它们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这条诡异的道路。
她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
绿色的光点映在树干上,那些瘤状的疙瘩像是在呼吸,一下一下地鼓动着。
孟昀的脑袋一阵阵发晕,现实里……有这样的植物吗?
就在她眩晕的空隙,远处黑暗中,一道白色的烟雾悠然飘来。
那烟雾很浓,像是实体,贴着地面缓缓向前蔓延。它所过之处,那些绿色的光点纷纷熄灭,像是被它吞噬了。
孟昀想跑。
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脚底生了根,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雾飘到了她的面前。
它在她的脚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她,然后猛地卷上了她的脖子。
那触感是冰凉的。像是一双冰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要把她往黑暗里拖。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绿光点一盏一盏地熄灭,石子路在脚下消失,那些扭曲的树木像融化的蜡烛一样软塌下去。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远,又很近,隔着一层纱。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共鸣,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突然长出来的奇思怪想。
“终于……找到你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却让孟昀从头到脚泛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挣扎,想喊叫,但意识已经像流沙一样从指尖溜走。
白雾裹着她,穿过那片黑暗,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去。
耳边只剩下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