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但孟昀站在宿舍门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那只拳头大的蜘蛛就趴在她床头的架子上,毛绒绒的触手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八只黑亮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你倒是挺能忍的。”李菁菁靠在门框上,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漫不经心地剔着,“往你床上扔垃圾你不吭声,被子里泼水你也不吭声,我想了想,总得找点你受不了的东西吧?”
另两个舍友坐在自己床上,一个戴着耳机假装听歌,一个低头刷手机,谁也没有抬头。
孟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蜘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怕蜘蛛,从小就怕,那种毛绒绒的、八条腿的东西,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她没有和她们对抗的资本。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能考上大学已经是拼了命的事。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暑假工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她不能惹事,不能被处分,眼前的人和校领导有关系,她不能失去这个读书的机会。
所以她忍了。
忍了李菁菁往她床上丢的垃圾,忍了她们在她被子里泼的冷水,忍了被锁在阳台的夜晚,忍了课本被撕碎的课间。
她以为只要一直忍下去,总能熬到毕业。
可是现在,一只蜘蛛待在宠物箱里横在她的床头,毛绒绒的触手在阳光中轻轻颤动。孟昀从骨子里散发出冷意,连盖住眼睛的刘海也在微微颤抖。
“我……搬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李菁菁笑了,笑得很大声:“早这么识趣不就完了?”
孟昀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箱子很旧,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
身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行李箱沉默地立在脚边。
去哪儿呢?
校园很大,路很宽,两旁的梧桐树刚刚开始泛黄。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在篮球场上打球,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
只有她是一个人。
孟昀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她穿过教学楼,穿过食堂,穿过那片总是有很多人的广场。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辅导员的办公室门口。
辅导员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她听完孟昀的陈述,眉头皱了起来。
“宿舍确实没有空床了。”李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又看了看孟昀,“你等一下,我问一下领导。”
电话打出去,那头说了什么,李老师的神情变了几变。
挂了电话,她看着孟昀,眼神有些奇怪。
“学校靠后山的地方有一处老屋,建校前就在,后来废弃了。”她顿了顿,“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收拾一下住进去。”
孟昀几乎没有犹豫:“我不嫌弃。”
李老师又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而且……学校看你经济困难,如果你能顺便看着点通往后山的那条路,每个月可以多给你五百块钱伙食费。”
“那条路早就废弃了,学校主要是怕有学生半夜翻出去,出什么意外。你就注意着点就行,不用做什么。”
孟昀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干。”
李老师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拿着吧。”她把钥匙塞进孟昀手里,“路线我给你写一下,沿着湖边那条路一直走,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孟昀接过钥匙,铁质的钥匙还带着李老师手心的温度。
她转身要走,李老师忽然叫住她:“孟昀——”
“嗯?”
“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孟昀愣了一下,李老师已经低下头去翻文件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把路线纸条攥在手心,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办公室。
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孟昀穿过教学楼,绕过图书馆,走上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
路两旁的梧桐树换成了老槐树,枝叶交错,把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越往前走,人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音。
路过一片湖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湖不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天空的云。湖边有几把长椅,零星的烟头散落在椅子脚下,说明晚上经常会有人来这里。
应该就是那种地方吧,小情侣散步,然后钻进灌木丛。
孟昀正想着,一阵冷风从湖面吹来。
那风不像九月的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是从水底漫上来的冰冷严寒。她莫名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后颈。
她下意识地看了湖面一眼。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石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目光黏在背上。
孟昀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走过湖边的最后一棵老槐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路两旁的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没过膝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了那间老屋。
那是一间很古朴的木结构房子,屋顶盖着灰色的瓦片,几片瓦已经滑落,露出底下的防水层。墙壁上的红漆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正等待着归途的旅人。
孟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孟昀刚伸出手,但还没碰到门板,“吱呀”一声门自己朝里打开了。
风吹的吗?不确定,她好像没感觉到有风。但门就在她面前,缓缓地、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阳光只照进去两三步的距离,再往里就被黑暗吞没了。空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又潮湿,很久没有人住过的霉味。
孟昀站在门口,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
她应该害怕的。换了以前,她肯定转身就跑。
但今天不一样,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攥了攥拳,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低头一看,是一块半透明的东西。
比她小臂还长,半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它盘曲在地上,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孟昀僵住了,拿着行李箱的手上全是冷汗。
是蛇皮。
她慢慢抬起头,顺着蛇皮延伸的方向看过去。
在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在死死盯着她,发出呲呲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