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富察府上下灯火渐熄,唯有前厅的烛火,依旧亮得刺眼。
傅恒端坐椅中,周身的戾气非但未散,反倒愈发浓重。属下躬身立在阶下,头垂得几乎要抵到地面,将方才傅谦离去后的动静一一禀明,连静姝院内丫鬟送药、尔晴独伫廊下许久的细节,都不敢有半分隐瞒。
“他倒是殷勤。”傅恒指尖反复摩挲着椅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前脚刚禁了静姝院的出入,他后脚便往里头钻,当真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一旁的侍卫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大人,小叔爷不过是稍坐片刻便离去,言行间皆是叔嫂礼数,并未有逾矩之举,若是贸然发难,怕是落人口实……”
“礼数?”傅恒骤然抬眼,眸中怒意翻涌,“若真守礼数,便该知晓男女有别,更该明白,那是他的嫂嫂,我的妻子,轮不到他时时关切、处处插手!”
他越想越是心头火起,傅谦素来温润谦和,对府中诸事向来淡然,唯独对尔晴,从始至终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在意。从前他只当是兄弟友爱,并未深究,可如今尔晴一门心思想要和离,傅谦又这般暗中靠拢,由不得他不多想。
“传我命令,”傅恒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加派人手,守住静姝院各处出入口,但凡靠近院落者,无论身份,一律仔细盘查。傅谦若是再来,不必阻拦,但他在院内的一言一行,都要一字不差地报与我知。另外,彻查府中下人,但凡与静姝院有私下往来、暗中通风报信者,一律杖责后发卖出去,绝不姑息。”
他要彻底切断尔晴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断了她所有念想,哪怕落得个禁锢妻子的名声,也绝不让和离之事有半分转机。富察府的颜面,皇后娘娘的清誉,还有他心底那点未曾磨灭的执念,都不允许他放尔晴离开。
侍卫领命退下,前厅重归寂静。傅恒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尔晴方才决绝的模样,还有傅谦看向她时,那藏不住的怜惜与坚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痛又烦躁。
他不信,昔日那个对他一往情深、温柔缱绻的尔晴,会真的对他毫无情意。他总觉得,她心中定是藏着什么心结,或许是怨他冷落,或许是恨他疏忽,只要他慢慢化解,总能让她回心转意。
而此时的静姝院内,早已熄了外间的灯火,只留了内室一盏微弱的烛灯。
尔晴遣退了身边的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清冷的自己,指尖缓缓抚过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红痕。傅恒的禁锢,早在她预料之中,上一世,他便是用这样的方式,将她牢牢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让她熬尽了心血,受尽了苦楚。
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坐以待毙。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似有若无的叩窗声,节奏规律,是白日里与傅谦约定好的暗号。尔晴心头一紧,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夜色中,傅谦身着深色常服,身形隐匿在树影之下,避开了院外值守的下人,手中拿着一个素色布包,低声道:“嫂嫂,日间说的事,我已有了进展。”
尔晴压低声音,心头微动:“小叔辛苦了,可是寻到了证据?”
“白日里我提及的那几个苛待静姝院的管事婆子,我已寻了机会私下盘问,她们仗着兄长的冷落,克扣份例、怠慢下人是常事,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私下议论嫂嫂的是非,我已让她们写下了供词,按了手印。”傅谦将布包从窗缝递进去,语气沉稳,“这些供词虽不算顶重要的铁证,却也能坐实嫂嫂在府中备受苛待、未曾被善待的事实。”
尔晴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指腹抚过纸上鲜红的手印,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只是,兄长与魏璎珞相关的凭证,一时半刻还难寻到。”傅谦眉头微蹙,继续低声说道,“兄长行事谨慎,往日里与魏璎珞相关的书信,早已妥善收好,寻常人难以靠近。不过我已打探到,他将重要的物件,都收在了书房暗格之中,只是兄长的书房守卫森严,寻常时候根本无法靠近。”
尔晴攥紧手中的供词,眸色沉沉:“无妨,此事急不得,傅恒防备心重,想要拿到他的把柄,本就不易。如今有了这些供词,已是极好的开端。”
她深知,想要彻底扳倒傅恒,顺利和离,必须一击即中。这些下人苛待的供词,只是铺垫,唯有拿到傅恒心系魏璎珞、未尽夫君本分的实证,才能让皇后与陛下无话可说,让富察府不得不妥协。
“嫂嫂明白便好。”傅谦松了口气,又叮嘱道,“院外都是兄长的人,我不便久留,往后我会借着打理府中杂事的名义,慢慢收集更多证据,寻机潜入书房。你在院中万事小心,身边的丫鬟不可全然信任,供词务必妥善藏好,切莫被人发现。”
尔晴点头,轻声应下:“我知晓,小叔也要保重自身,切勿因我太过冒险,若是被傅恒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傅谦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心头一暖,声音放得更柔:“为了嫂嫂,一切都值得。我先退下,改日再寻机会与你联络。”
说罢,他不再多留,身影迅速隐入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静姝院,未曾惊动院外值守的侍卫仆从。
尔晴关上窗,将手中的供词仔细叠好,藏在了妆台暗格的最深处。她站在昏暗的室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傅恒的阻拦越是严密,便越是说明他心虚。他以为困住她的身,便能留住她的人,却不知,她早已在暗中布好棋局,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与他彻底了断。
而这一切,并未逃过暗处的眼睛。
傅谦离去后不久,值守的下人便将方才窗边异动,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傅恒。只是夜色太深,并未看清两人交接之物,只知两人隔窗低语了许久。
傅恒听完禀报,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桌上的茶杯应声震落,摔得粉碎。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眸中杀意渐起,“竟真的敢暗中私会,传递东西!傅谦,尔晴,你们当真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
他原本还念及兄弟情分,对傅谦留有几分余地,可如今,两人这般肆无忌惮,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傅恒起身,大步朝外走去,周身寒气逼人,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既然软的不行,那他便来硬的。他倒要看看,这富察府,究竟是谁说了算,他倒要看看,尔晴能顽抗到何时,傅谦又能护她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