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愤然离去,并未回自己的书房,反倒径直去了前厅,周身戾气未消,指尖仍残留着攥过尔晴手腕的触感,心头又怒又乱,翻涌着难以平息的躁意。
他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重重叩着桌面,声响沉闷,敲得一旁伺候的管家心惊胆战,垂首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大人,可要沏杯热茶压压惊?”管家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上前询问。
傅恒抬眼,眸中寒意刺骨,冷声吩咐:“去,把府中门禁看紧了,静姝院上下,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尤其是少奶奶,若无我的准许,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管家心头一凛,忙躬身应下:“奴才遵命。”
“还有,”傅恒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往后少奶奶若要递折子入宫,或是寻任何人说和离之事,一律拦下,但凡走漏半点风声,或是让她寻到机会,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他深知尔晴性子刚烈,既说出入宫求皇后、请陛下评理的话,便定然做得出来。富察府乃是名门望族,皇后娘娘身居后宫,最看重家族清誉,若是和离之事闹到宫中,不仅会让富察府沦为京城笑柄,更会连累皇后娘娘颜面无光,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她一句倦了便随意作罢?他偏不放她走,哪怕她心中有怨,哪怕她对他冷漠至此,他也要将她困在这富察府中,总有一日,他要弄清楚她心中的心结,要让她变回昔日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尔晴。
管家领命退下,前厅内只剩傅恒一人,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他想起婚前尔晴的温柔笑意,想起婚后她打理家事的温婉模样,再对比如今她的决绝冷漠,心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痛又不解。他自问从未亏待于她,即便心中曾有过旁人,也从未薄待过她这位少奶奶,她究竟为何,非要如此决绝地离开他?
而另一边,静姝院内,寒风渐歇,积雪在檐下堆得厚实。傅谦看着尔晴兀自伫立在廊下,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孤绝,心中怜惜更甚。
“兄长素来执拗,又极重颜面,此番被嫂嫂当众提出和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暗中阻拦,嫂嫂往后在府中行事,务必多加小心。”傅谦缓步上前,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担忧,“他方才震怒离去,想必已是吩咐下人严控院门,嫂嫂想要轻易出宫、或是联络外人,怕是难了。”
尔晴垂眸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眼底一片清冷:“我早已料到他会如此,上一世他便是这般,独断专行,从不在意我心中所想,只一味将我困在这牢笼之中,任我受尽煎熬。”
她抬眸望向院外紧闭的角门,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以为困住我的人,便能困住我的心?这富察府,我是非走不可。”
傅谦闻言,眸色一沉,沉声道:“嫂嫂放心,兄长能做的阻拦,我自有办法化解。想要顺利和离,空有心意远远不够,需得有十足的证据,让兄长无法反驳,让富察府即便不愿,也不得不放你离开。”
上一世,尔晴在府中孤苦无依,被下人怠慢欺凌,被傅恒漠视冷落,桩桩件件,皆是傅恒亏欠于她。只是这些琐事,旁人不知,即便闹开,也难成铁证。想要彻底脱身,必须找到能让傅恒无法辩驳、足以让和离名正言顺的凭据。
尔晴心头一动,看向傅谦:“小叔心中,可是已有盘算?”
“嫂嫂可还记得,当初你嫁入富察府,父亲与兄长曾应允,会待你以礼,护你周全,可婚后这数月,兄长对你冷漠疏离,府中下人见风使舵,多有怠慢,甚至有管事婆子背地里苛待静姝院的份例,这些皆是事实。”傅谦缓缓道来,语气笃定,“再者,兄长心中始终牵挂魏璎珞,对嫂嫂冷淡相待,未尽夫君本分,这些虽是私情,但若能寻到蛛丝马迹,再加上下人苛待的证据,便可作为你在府中受尽委屈、夫妻情断的凭据。”
他顿了顿,又道:“我暗中留意府中动静已久,那些苛待静姝院的管事、背后议论嫂嫂是非的仆从,我都已记下名字,只需稍加盘问,便能让他们写下供词。再者,兄长往日里写给魏璎珞的书信,或是与旁人提及她的话语,我也会设法寻到凭证。有了这些,即便兄长不肯,即便闹到宫中,皇后娘娘与陛下也会明白,你在富察府过得委屈,和离之事,便有了十足的把握。”
尔晴听着傅谦的谋划,心中感激更甚。前世她孤身一人,无人相助,只能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毁灭,这一世,有傅谦与她并肩,帮她筹谋,为她铺路,让她在这冰冷的富察府中,终于有了一丝依靠。
“此事凶险,小叔这般帮我,若是被兄长发现,定然会迁怒于你,你……”尔晴不免担忧,傅谦乃是傅恒亲弟,这般处处与兄长作对,帮着自己和离,一旦败露,定会落得以下犯上、不顾亲情的罪名。
傅谦闻言,眸中泛起一抹温柔的坚定,轻轻摇头:“嫂嫂不必为我担心,上一世我眼睁睁看着你坠入深渊,无力回天,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那般悲剧重演。即便得罪兄长,即便背负骂名,我也要护你周全,助你脱离这苦海。”
他此生所求,不过是让她平安顺遂,不再受前世之苦。些许风险,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尔晴看着他真挚的眼眸,鼻尖微酸,终究是轻轻颔首,低声道:“多谢小叔,有你在,我便安心了。”
“嫂嫂与我不必如此客气。”傅谦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往日温润的模样,“往后我会借探望嫂嫂之名,时常来静姝院,传递消息,送来所需之物。府中下人已被兄长收买,你身边的丫鬟也需多加提防,凡事切勿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安排。”
两人正低语间,院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傅谦立刻收敛神色,后退半步,恢复了小叔对嫂嫂的恭敬礼数。
只见丫鬟端着药膏走进院中,躬身道:“少奶奶,小叔爷,奴才取了化瘀药膏,给少奶奶抹上。”
傅谦接过药膏,递到尔晴手中,温声道:“嫂嫂好生歇息,莫要再为琐事伤神,我先告退,改日再来看望嫂嫂。”
说罢,他对着尔晴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去,步履从容,看不出半分方才密谋的痕迹。
尔晴拿着药膏,站在廊下,看着傅谦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府中重重院落,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傅恒的阻拦,不过是困兽之斗。
有傅谦暗中相助,收集证据,步步为营,这富察府的牢笼,她迟早会挣脱。
而此时,暗处的仆从早已将傅谦出入静姝院、与尔晴久谈之事,一一禀报给了傅恒。
傅恒听着属下的回话,指尖攥得发白,眸中妒意与怒火交织,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傅谦……”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冰冷,“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我夫妻之事,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他本就疑心傅谦对尔晴过于亲近,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在他明令禁止之后,依旧与尔晴私下往来,这让傅恒心中的猜忌与怒意,愈发浓烈。
一场围绕着尔晴去留的暗斗,在看似平静的富察府内,悄然拉开帷幕。傅恒的强硬阻拦,傅谦的暗中筹谋,尔晴的寸步不让,三方角力,愈演愈烈,静姝院内的每一寸光阴,都暗藏着汹涌的暗流,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