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慈的手伤比她说的严重。
第二天,林漾来的时候,沈青慈正在试图用左手拿杯子,手指使不上力,杯子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差点倒了。林漾快步走过去,把杯子扶住,塞到她右手里。
“几天能好?”她问。
“一周。”
“那这一周谁给您做饭?谁给您倒水?谁给您……”
“我不是残疾人。”沈青慈打断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知道。”林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份自己做的便当——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小盒米饭。卖相一般,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些碎,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我早上做的。”她说,声音有些小,“不好吃别嫌弃。”
沈青慈看着那份便当,又看了看林漾。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林漾老实交代,“我厨艺不太好,所以多花了点时间。”
沈青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吃了。
“怎么样?”林漾紧张地问。
“咸了。”
“啊……”林漾有些沮丧。
“但能吃。”沈青慈又夹了一块,这次夹的是蔬菜,“下次少放点盐。”
下次。
林漾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跳快了一拍。
“好!我下次注意!”
沈青慈吃饭的速度不快,但很认真,把每一粒米饭都吃干净了。林漾坐在对面,假装在整理笔记,实际上一直在偷看——沈青慈吃饭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角没有平时那么冷,看起来……很乖。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吃完饭后,沈青慈要清理餐盒,林漾抢过来,“我来,您手不方便。”
她跑到后面的小水槽把餐盒洗干净,回来的时候,发现沈青慈站在书架前,用右手在够最上面一层的一本书。她个子够高,但右手不够稳,书抽出来的时候差点脱手。
林漾赶紧跑过去,在书落地的瞬间接住了。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很近。
林漾能闻到沈青慈身上的气味——消毒水、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她抬头,发现沈青慈正低头看着她,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冷,不是审视,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给您。”林漾把书递过去,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沈青慈接过书,“谢谢。”
那本书是《G城近代建筑图谱》,很厚,封面已经磨损了。林漾注意到书页间夹着很多便签和照片,有些边角发黄,显然是很久以前的资料。
“这本书……”她忍不住问。
“我父亲编的。”沈青慈说,“没出版过,就印了几本。”
她把书放在工作台上,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是一张老照片——三元巷的全景,拍摄时间大概是九十年代,巷子比现在整洁,骑楼的外立面没有藤蔓,招牌还是旧式的楷体字。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林漾凑过去看。
“九七年左右。我刚上高中。”沈青慈指着照片里的一个窗户,“那是我以前的房间。”
林漾仔细看——窗户很小,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看不清是什么。窗帘是白色的,半拉着。
“您在这里长大?”
“嗯。一直到大学。”
“后来呢?”
沈青慈合上书,“后来出去读书,回来的时候,很多地方已经变了。”
她没有说“变”成什么样,但林漾听懂了。
“沈老师,”林漾犹豫了一下,“您手上的伤……和家里的事有关吗?”
沈青慈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不用知道。”她说,语气不算冷,但明确地划了一条线。
林漾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沈青慈的左手缠绷带那天,是周六。她接了一个电话,脸色不好看,然后消失了三天。
她把这个细节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不是为了窥探。是因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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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慈的手伤好得比预期的慢。
第五天,她拆了绷带,左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是不太灵活。林漾注意到她握纹身机的时候,手腕会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足以影响线条的精度。
“这周的预约都推了。”沈青慈说,语气平淡,但林漾听出了烦躁。
“您别急,慢慢养。”
“不是急。”沈青慈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左手,“是烦。”
林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开始画画。
画的是后院那栋骑楼的山花——巴洛克式的卷涡,中间嵌着寿字纹,藤蔓缠绕,细节丰富。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小心翼翼。
画完之后,她把纸推到沈青慈面前。
“送给您。”
沈青慈低头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线条还是太规矩。”她说,但语气里没有批评的意思。
“那您教我。”林漾脱口而出。
沈青慈抬头看她。
“我是说……您不是说我画得太像建筑草图了吗?那您教我画画,怎么让线条更……”她比划了一下,“更活一点。”
沈青慈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几笔——是一条鱼的尾巴,鳞片层层叠叠,线条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像是真的有水在流动。
“画画和做建筑一样,”她说,“不是控制线条,是顺着它走。你越用力,越死。”
她把铅笔递给林漾,“试试。”
林漾接过笔,在鱼尾旁边画了一只鱼头。她尽量放松手腕,让线条自由一些,但画出来还是规规矩矩的,像工程图。
沈青慈看了,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放松。”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肩别绷着。”
林漾感觉到沈青慈的右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凉的,指腹有薄茧,力度很轻。沈青慈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那条线从鱼嘴开始,绕过鳃,穿过鱼身,一直延伸到尾巴。线条有呼吸,有节奏,像是真的有生命在纸面上游动。
林漾的心跳快得不行。
她感觉到沈青慈的呼吸就在她头顶,温热的,均匀的。她感觉到那只手带着她移动,不急不缓,像在教一个孩子写字。
“记住这个感觉。”沈青慈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漾低头看纸上那条线——和旁边她自己画的相比,简直不是同一个人画的。
“这也差太远了。”她小声说。
“多练就好了。”沈青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林漾偷偷看她——沈青慈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耳根有一丝不明显的红。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那天晚上,林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机举在面前,打开和沈青慈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消息不多。大部分是她发的,沈青慈回一个“嗯”或“好”。但最近几天,沈青慈的回复变长了——“注意安全”“早点回去”“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把最后一条消息看了三遍。
“明天降温多穿点。”
林漾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完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