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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如果我不在,你不用等

陷入青慈

林漾频繁出入“危月”,频率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周一到周五,她放学后来测绘,拍照片,量尺寸,画草图。周六周日,她干脆整个白天都泡在后院那栋楼里,有时候连午饭都在巷口便利店买个饭团解决。

好在沈青慈不会嫌她烦。

而且她能感觉到沈青慈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刚开始的沈青慈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弦还在,但张力小了一些。

比如,沈青慈会给她留门。

每天早上,林漾到的时候,“危月”的门已经开了,檐下的灯笼不亮,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推门进去,工作台上会有一杯泡好的茶。

沈青慈会和她一起看书。

她看书的范围很广——建筑、历史、哲学、小说,甚至有一本关于刺青历史的学术专著,英文版的,书页里夹满了便签。

“您英语很好?”林漾有一次忍不住问。

“还行。”

“这个书很难的,我上次翻了一下,好多专业词汇……”

沈青慈看了她一眼,“你也在看?”

“就……好奇翻了一下。”林漾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很诚实,“关于日本刺青史的部分挺有意思的。”

“那本书在书架第二层,你想看随时拿。”

林漾愣了一下,大笑,“嗯!”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林漾有时候会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借地方测绘的学生”了,更像是……被允许进入某个领域的人。

周五傍晚,林漾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回到店里时,发现沈青慈不在。

工作台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纹身机被仔细清理过,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一切都很正常,但林漾直觉哪里不对。

她站在店里等了一会儿,拨了沈青慈的电话。

没人接。

她又等了十分钟,开始有些不安。她走到后门,推开那条甬道的铁门,院子里没有沈青慈的影子。她绕到前门,站在巷子里张望——巷子很安静,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远处有小孩的笑声。

“找沈老板?”

林漾转头,是隔壁裁缝铺的阿姨,正端着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

“嗯,她不在店里,我有点担心。”

“刚才看见她往巷口走了,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阿姨想了想,“好像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林漾想起沈青慈那个“弟弟”——寸头、耳钉、虎口有数字纹身的年轻男人。也想起沈青慈说过的话:“我父亲不在了,十几年了。”

她回到店里,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决定再等一会儿。

天黑了。灯笼亮了。

林漾的手机响了一声——不是电话,是消息。

“有事,今天不回来了。门锁好,钥匙放窗台花盆底下。”

林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问“出什么事了”,但打了一半又删掉。她想说“我等你回来”,但觉得这句话太越界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锁好门,把钥匙放在窗台的花盆底下,走出巷子。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危月”的灯笼亮着,但店里是黑的。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慈没有露面。

林漾每天放学都来,店里锁着门,后院进不去,她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一会儿。旁边裁缝铺的阿姨看不下去了,给她搬了张小凳子,还倒了杯凉茶。

“小姑娘,你是沈老板什么人?”

“我是……”林漾想了想,“她朋友。”

阿姨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沈老板朋友不多。三天两头往这跑的只有喽”

林漾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心。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石阶上整理笔记,手机忽然响了。

“你在哪?”沈青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

“在……在你店门口。”

对面沉默了几秒,语气有疲倦。

“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沈青慈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她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色。她左手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林漾腾地站起来,凳子差点翻倒。

“您的手怎么了?”

沈青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像是不在意,“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会缠绷带?”林漾难得语气有些冲,“您……”

“进来说。”沈青慈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店里的空气有些闷,几天没通风,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沈青慈打开窗户,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

“别抽了。”林漾说。

沈青慈捏着烟,看了她一眼。

“您嗓子都是哑的。”林漾的声音低下来,“手也伤了……到底怎么了?”

沈青慈把烟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

“一点小事”她说,和裁缝铺阿姨转述的一模一样,“别担心。”

林漾知道她在回避。而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追问私事的程度——至少林漾是这么认为的。

“吃饭了吗?”她换了个问题。

沈青慈愣了一下。

“忘了。”

林漾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在学校食堂买的两个包子,本来打算当晚饭的。她把保鲜盒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沈青慈面前。

“不嫌弃的话。”

沈青慈看着那个保鲜盒,又看了看林漾。

“你晚饭呢?”

“我吃过了。”林漾撒了个谎,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青慈听到那声叫,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冷意退了一些。她把保鲜盒推回去,“一起吃。”

“我去买水。”林漾站起来,跑出巷子,在路口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草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草莓,就是觉得红色的东西看着有食欲。

回到店里,沈青慈已经吃了半个包子,正在看林漾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你怎么偷看。”林漾把草莓放在桌上,语气没什么威慑力。

“你摊开的。”沈青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张速写,“这是后院那栋楼的剖面?”

“嗯,我根据测量数据推的。有些地方进不去,只能靠外观推测。”林漾凑过去看,“您觉得对不对?”

沈青慈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张剖面图看了很久,右手拿起铅笔,在图上加了几条线。

“这里的梁架结构应该是这样的。”她说,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几道精确的线条,“你之前推测的是穿斗式,但结合墙体的厚度和开间比例,这里应该是抬梁式变体。你来看——”

她指着一个节点,“这个地方的受力逻辑和标准抬梁式不一样,工匠做了改良,用穿斗的节点处理方式来解决抬梁的跨度问题。这种手法我在……”

她忽然停住了。

“在什么?”林漾追问。

沈青慈放下铅笔,“在一篇旧报告里见过。”

“我会改过来的。”林漾轻声说,把笔记本拿过来,在剖面图旁边做了标注。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包子和草莓。沈青慈把最后一颗草莓让给了林漾,林漾假装没注意到,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林漾。”沈青慈忽然叫她。

“嗯?”

“这几天……你在门口等?”

林漾的动作顿了一下。

“也没有一直等,就是放学路过看一下。”她低着头,用吸管戳矿泉水瓶里的气泡,“我担心您出什么事。”

沈青慈没有说话。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粤剧腔调咿咿呀呀的,混着晚风,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以后,”沈青慈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不在,你不用等。”

林漾抬头看她。

“我会提前告诉你。”沈青慈补充了一句。

林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梨涡浅浅的,眼睛亮亮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