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像浸了蜜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山顶别墅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和以往不同，少了几分冰冷的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缠绕。

沛恩蜷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浮城》的剧本，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绵密轻柔的声响。他看得入神，眉心微微蹙着，沉浸在角色的命运里。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

沛恩从剧本里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就投向了门口。这个动作近来已经成了习惯。

江衡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意走了进来，深色大衣肩头洇开细小的水痕。他脱下大衣，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管家，视线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沙发上的李沛恩。

“看这么认真？”江衡一边松着领带结，一边走过来，声音带着一丝雨后初霁般的松弛。

沛恩看着江衡走近，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拍。灯光下，江衡的轮廓显得比平日柔和，许是忙碌了一整天，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不减那份沉稳的气场。

“嗯，后天就要围读了，再找找感觉。”沛恩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剧本页脚。

江衡在沛恩身边坐下，不算近，但沙发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属于他的气息——清冽的，混合着室外风雨味道的——瞬间笼罩过来。他没看剧本，反而目光落在沛恩脸上，带着审视，又有点别的什么。

“脸色有点白，”江衡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沛恩的脸颊，“没休息好？”

那触碰一瞬即离，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沛恩耳根微热，垂下眼睫：“还好，可能就是有点……紧张。”

这是实话。《浮城》是他职业生涯至今最重要的机会，压力如山。

江衡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等着。”

江衡转身走向厨房。沛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江衡端着一个白瓷杯回来，杯口氤氲着热气，一股淡淡的、带着奶香和某种植物清甜的气息弥漫开。

“喝了。”杯子被不由分说地塞到沛恩手里，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沛恩低头看去，是一杯热牛奶，里面似乎还加了点蜂蜜和……洋甘菊？

“安神的。”江衡重新在沛恩身边坐下，长腿交叠，拿起旁边一本财经杂志，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略显强硬的关怀只是顺手为之。

沛恩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看着身旁男人线条利落的侧影，一股暖流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将那点因紧张而泛起的凉意丝丝驱散。沛恩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奇异的安抚力量。

沛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在无数个为角色焦虑失眠的夜晚，自己给自己热一杯牛奶。从未有人，用这样不由分说的霸道方式，递给他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暖。

杯子见底，胃里和心里都暖烘烘的。沛恩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谢谢。”

江衡翻动杂志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和谐在两人之间流淌。沛恩重新拿起剧本，却发现之前萦绕不去的紧张感，竟真的消散了大半。

他偷偷侧过头，看着江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眉眼，那平日里迫人的气势收敛起来，只剩下成熟男人的沉稳魅力。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你……”沛恩开口，声音因为一丝不确定而略显滞涩。

江衡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沛恩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你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吗？”问完，沛恩自己先愣住了。“回家”这两个字，竟然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

江衡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用词，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看着他，看着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回。”江衡回答，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沛恩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甚至泛起一丝微甜的雀跃。他低下头，试图掩饰微微上扬的嘴角，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剧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