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跪下求命运垂怜,发现比膝盖先落地的,是自己不甘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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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批改上周的试卷,眉头微蹙。
看到蒋倩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蒋倩啊,作业放这儿就行。”
她指了指办公桌一角,随即关切地问,“对了,今天新来的林七夜同学,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蒋倩将作业本整齐地放在指定位置,声音平和,“同学们都很热情,很照顾他。”
“那就好,那就好。”刘老师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成年人对生活不易的理解,“那孩子的情况……唉,你平时是班长,多留意一下,能帮就帮一点。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蒋倩,“也别太特殊对待,过度关照有时候也是一种压力。我看那孩子,虽然眼睛不方便,但气质挺沉静的,估计内心要强。”
蒋倩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我明白,老师。”
分寸感,她比任何人都懂。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动声色的援手,维护尊严的沉默。
这是她曾经在“假面”小队里,与性格各异的队友相处时学会的,也是她作为九方殁,与王免那样温柔又背负沉重责任的人相爱时,深刻体会的。
从办公室出来,蒋倩没有立刻回教室。她沿着走廊,走向楼梯间,然后向上,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她知道顶楼天台的门锁早就坏了,学校报修过几次,但总被各种理由拖延。轻轻一推,锈蚀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呻吟,应声而开。
天台上空无一人。八月的热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气息。远处,沧南市的楼房高低错落,更远处,是隐约可见的、环绕城市的苍翠山峦轮廓。
天空是那种被烈日灼烤后的、近乎刺眼的湛蓝色,均匀得有些虚假,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塑料布蒙在头顶。
蒋倩走到栏杆边,水泥栏杆被晒得滚烫。她没有在意,抬起左手,伸向阳光。
纤细的手指在炽烈的光线下几乎透明,肌肤白皙,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指缝,洒在她脸上。
没有戒指。没有那道温柔的“伤疤”。
那枚对戒,现在在哪里?是随着九方殁的遗体,深埋在某个角落?还是……在王免的手上?
那个男人。王免。时间之神柯罗诺斯的代理人,「假面」小队的队长。
那个会在她噩梦惊醒时,第一时间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她的男人;
那个会在她因为“熵”的力量而自我厌弃时,握住她颤抖的手,告诉她“放放,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救赎”的男人;
那个总是温柔地、纵容地、毫无条件地给她所有安全感,却又独自背负着神明代理的沉重宿命与小队领袖职责的男人。
希望他已经放下了。希望那枚刻着“WM”的对戒,已经从他的指间取下,妥善收藏,或者……彻底遗落。
死去的人不该成为活着的人的枷锁,不该是漫长岁月里反复溃烂的伤口。最好的怀念是遗忘,是带着那份爱意继续前行,而不是被它困在原地。
他毕竟是王面,是守夜人年轻一代的领军人之一,是被依赖的队长。他的路还很长,责任如山。
九方殁已经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决绝也最温柔的句点。
蒋倩能做的,只有顺其自然。扮演好“蒋倩”,度过这平静的高中时光。
至于「熵」……只要古神教会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只要那些扭曲的“神秘”,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不打破这份她用尽全力维持的、脆弱的日常。
她转过身,背靠着滚烫的栏杆,仰起头,直面那片虚假的湛蓝。
闭上眼睛,隔绝了视觉,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热风拂过耳畔,远处城市的噪音模糊成一片白噪。
恍惚间,那温柔低沉的嗓音,又一次穿透两年的时光壁垒,在她耳畔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悸:
“放放,我在。”
“永远都在。”
那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不是华丽的承诺,只是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曾经,九方殁总会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依赖地回应:“我知道……阿免,我知道你会永远都在。”
那是她的锚,她的光,她的美梦,也是如今缠绕心间、无法驱散的梦魇。
阳光灼烤着眼皮,一片温暖的猩红。蒋倩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片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清澈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历经生死与别离的沉寂沧溟。
神权会崩塌,信仰会湮灭,灵魂会轮回,文明兴起又覆灭。
唯有规则,构成世界底层的规则,永恒存在,无序又有序地运转。
而她,曾执掌“熵”,触摸过规则的本源。
无论过去如何惨烈,现在如何平静,未来如何莫测……规则永存。
而她,曾是,或许在某种本质上依然是,规则的代行者之一。
风,吹动了她的高马尾,发丝掠过脸颊,有些痒。她抬手,轻轻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是十七岁少女的轻柔。
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沿着楼梯向下走。走廊的喧闹声再次涌入耳中。
高二二班的门近在眼前,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解放般的轻快。高二二班的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喧闹着涌出教室。
林七夜不出意外地被一群热情的同学围在中间——李毅飞、汪绍,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凑热闹的男生女生,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送他回家。
“七夜,你家在老城区对吧?顺路,一起走!”
“就是,晚上路灯暗,我们人多热闹!”
林七夜被这过度的热情弄得有些无奈,黑色缎带下的眉头微蹙。
他感知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姨妈苦心经营的和善环境,他不能轻易打破。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
人群簇拥着他,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教室。
蒋倩没有动。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是一本高二的物理竞赛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工整而清晰的演算步骤。
对于曾经十四岁就拿下省状元、进入上京大学哲学系的九方殁而言,这些题目简单得近乎乏味。
但她做得认真,仿佛真的在钻研。这是一种习惯,一种用高度专注的“现在”,来隔绝纷乱“过去”的方式。
值日生开始打扫教室,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夹杂着低声的闲聊。
蒋倩等到他们快打扫完毕,才不紧不慢地合上习题集,收拾好书包,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已经安静了许多。住校生三三两两走向宿舍楼,走读生则汇入校门口的人流。
路灯昏黄,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夏夜的微风带着尚未散尽的热气,吹拂着她的高马尾。
她一如既往地安静走着,脚步轻缓,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左手习惯性地插在校服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左手中指的指根。
那里空空如也,但肌肉记忆却顽固地寻找着那枚并不存在的金属环的轮廓,寻找着那道“温柔的伤疤”。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她独处时,或者心神略有恍惚时,无法控制的下意识行为。
“蒋倩同学。”
一个温润却带着几分清冷质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又不会显得突兀。
蒋倩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去。
路灯下,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红白校服的少年。身形清瘦,气质沉静。
他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明亮,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睿智与冷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昏黄光线下,为他原本斯文俊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魅惑。
安卿鱼。沧南市二中高二年级的另一个传奇,与她并列年级第一的存在。
不同的是,蒋倩的“第一”是低调而稳定的,而安卿鱼的“第一”则伴随着诸多令人咋舌的传闻——
据说他已经自学完了生物学硕士课程,主攻遗传学和基因突变领域,下半年甚至准备申请攻读博士学位,同时还对临床医学表现出浓厚兴趣。
他是真正的天才,智商高得令人敬畏,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
某种程度上,他让蒋倩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十四岁考入上京大学、在哲学与神秘学领域展现出惊人天赋的九方殁。
只不过,安卿鱼的研究方向更偏向于现代科学的实证领域,而九方殁……更早地接触了世界表象之下的、规则与“神秘”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