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叫重生,那是天赐的外挂,重活数次叫轮回,这是最毒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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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预想过冷眼、窃语、孤立,甚至明里暗里的排斥,却唯独没有预料到如此直白而汹涌的善意。这善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不安。
在众人的簇拥和指引下,林七夜有些懵然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
他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他,旁边坐着的,正是楼下那个目光特别的女生,也是同学们口中的“班长”。
蒋倩在他站定时,已经微微侧过身,面向他。她脸上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的浅笑,声音清澈而平稳:
“同学你好,我是蒋倩,这个班的班长,也是你的同桌。以后学习上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林七夜“看向”她。感知中,少女的面容干净柔和,笑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春日里没有温度的溪水,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靠近的瞬间,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馨香,不像任何香水或洗发水的味道,更像是一种……雨后竹林,或是冰雪初融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又莫名觉得遥远。
“我叫李毅飞!”旁边一个帮忙拿书包的男生爽朗地笑道“以后去食堂吃饭或者去哪,喊我一声,我带你去!”
“还有我,我叫汪绍…”
“我是……”
自我介绍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年轻面孔在感知中清晰浮现。
林七夜真的茫然了。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和热情,让他构筑了许久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问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发自内心疑惑的问题:“你们……认识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蒋倩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早已交代清楚的事实,平淡地揭开了这过度热情背后的缘由:“班主任提前说过你会转学过来。你的姨妈,一周前,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旁边,”
她指了指林七夜空着的椅子,“给我们班每个人发了一颗煮熟的鸡蛋,很认真地拜托我们,以后多照顾你。”
林七夜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所有的声音——李毅飞还在说着什么,汪绍又补充了什么,其他同学善意的笑声——瞬间都远去了,模糊成了背景噪音。
只剩下那句话,和那句话背后,姨妈提着鸡蛋篮子,局促地站在一群陌生少年少女面前,一遍遍鞠躬恳求的画面。画面清晰得刺眼。
老城区那栋总是弥漫着淡淡霉味的二层小楼,那只总爱蹭他裤脚的黑色癞皮狗“小黑癞”,还有那个比他小四岁、总是用亮晶晶眼睛看着他的表弟杨晋……这些他拼命想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胀痛。黑色缎带下,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湿润。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引起空气流动。
几张柔软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桌面右上角,触手可及的位置。
放得那么自然,那么精准,刚好在他右手最容易够到的地方,没有刻意递到他手里,没有伴随任何言语安慰。
是蒋倩。她放下纸巾后,便无声地收回了手,目光已经落回自己面前的历史书上,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看他,没有提醒,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我在照顾你”的痕迹。她照顾了他此刻可能需要的体面,也维护了他那份不愿示人的脆弱。
林七夜微微一怔。那股酸涩的暖流更汹涌地冲撞着胸腔。他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两个字:谢谢。
许久,直到眼眶那阵不受控制的湿热被强行压下,林七夜才缓缓调整好呼吸。他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然后,蒋倩抬眼,看了眼黑板上方的圆形钟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轻柔的声音提醒:“要上课了,林七夜。”
林七夜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朗质地,只是仔细听,还能辨出一丝极力掩饰后的沙哑:“我知道了,谢谢……班长。”
“叫我蒋倩就好。”她侧过头,对他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似乎比之前真切了一点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同学间的距离拉近,又像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称呼更正,“我们是同学。”
林七夜沉默了一瞬。黑色缎带遮掩下,没人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你……叫我七夜就好。”
“嗯。”蒋倩轻声应道,没有多余的话。但那声轻轻的应答,连同她身上那缕似有若无的清冽馨香,仿佛在这一刻,奇异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让人安心。
几分钟后,上课铃响。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的女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过教室,很快落在前排新出现的、蒙着双眼的少年身上。
她走到林七夜课桌旁,声音放得格外柔和:“林七夜同学,对吧?我姓李,是这个班的历史老师。欢迎你来到高二二班。以后在学校,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学习上有什么不适应,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说着,她看了一眼林七夜旁边的蒋倩,语气里带着自然的赞许,“你旁边的是班长蒋倩,她成绩非常好,是我们年级的并列第一。以后有不懂的题目,可以多问问她,她很乐于助人的。”
林七夜点了点头,礼貌回应:“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同时,他的感知再次“掠过”蒋倩。
年级并列第一?原来她不仅是气质特殊、观察力敏锐的班长,成绩也如此顶尖。温柔、细心、成绩优异……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确实有种强烈的反差感。
而她本人,对于老师的称赞,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带着那抹习惯性的、淡而礼貌的笑容,仿佛被夸奖的是另一个人。
李老师走到讲台,翻开教案:“好了,同学们,把历史书翻到第九十一页。今天我们继续来讲近代大夏的历史与困境……”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蒋倩熟练地翻到指定页码,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她看到旁边的林七夜也已经准确无误地“翻”开了历史书,盲文教材与普通教材并用,他指尖轻触着书页,神态专注。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关于“迷雾”、“生还日”、“大夏屏障”的官方叙述,简洁、概括,带着教科书特有的冷静笔调。
百年前,三月九日。灰白色的浓雾毫无征兆地从南极洲蔓延,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吞噬海洋、淹没大陆。
所过之处,通讯断绝,文明痕迹被抹去……唯有在大夏的边境线上,那吞噬一切的迷雾,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骤然停滞。
这一天,后来被称为“生还日”。
普通学生读到这些,会为百年前的灾难唏嘘,为大夏的幸运庆幸,或许还会对迷雾背后的未知产生一丝恐惧或好奇。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知道,在迷雾止步的边境线之后,有多少人披着夜色,以凡人之躯,握着刀剑与枪械,守着灯火与誓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守夜人。
他们不会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有多少“神秘”和古神教会信徒在蠢蠢欲动,有多少牺牲被默默埋葬。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些被教科书寥寥数语带过的“历史转折点”背后,是怎样的尸山血海、信念鏖战。
而蒋倩,或者说,九方殁,她知道。她曾是其中一员。四大特殊小队之一「假面」的「莫妄」,禁墟序列010「熵」的拥有者。
她曾站在对抗“神秘”的最前线,亲眼见过景象,也亲手用“熵”的力量,让无数诡异的存在归于无序与寂灭。
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记忆,如今被封存在“蒋倩”这具十七岁的躯壳里,像被锁进了一座永不开启的博物馆。她不该记得,不能流露。
蒋倩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瞬间,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重的疲惫与沧桑。
听课吧。她对自己说。现在,你只是蒋倩。
历史课在平缓的讲述中结束。下课铃响,李老师离开教室,空气重新活跃起来。
蒋倩整理好笔记,拿起一摞需要交到办公室的数学作业本,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十七岁特有的鲜活能量——追逐打闹的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明星或八卦的女生,靠在栏杆上说笑的少年……声音嘈杂,色彩明亮,生机勃勃。
她抱着作业本,穿过这片喧闹,走向教师办公室。脚步依旧平稳轻缓,与周围的躁动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合其中,像一滴油融入水,界限分明,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