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整,沈薇准时赶到西山森林公园南门。
工作日的下午,公园里人影稀疏。秋风带着凉意刮过,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卷起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儿。沈薇裹了裹外套,顺着入口的小径往里走。
第三个长椅藏在小径深处,旁边立着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叶子一半青一半黄,风一吹就往下掉。楚月已经坐在那里了,穿一件黑色长风衣,头上戴了顶鸭舌帽,脸上还罩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沈薇放慢脚步,确认周围没人跟着,才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在秋风里蔓延了一分钟。沈薇能感觉到,楚月在悄悄观察四周,她自己也趁势扫了眼身后的小径,确认没有可疑的身影——她们都在提防被跟踪。
“你说你父亲立了遗嘱。”最终还是楚月先开了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赠予了多少?”
“30%的房产份额,按现在的市价算,差不多两百四十万。”沈薇压低声音,“那个护工叫林婉,来我家才刚满三周。”
楚月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肩膀微微垮了垮:“三周……我父亲那个护工,用了两个月才哄着他签了协议。看来他们的手段越来越熟练了。”
“你父亲后来怎么样了?”沈薇轻声问。她能感觉到楚月语气里的压抑,想问又怕戳到她的痛处。
“脑梗后遗症,瘫在床上,话也说不出来了。”楚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薇还是听出了藏在里面的颤抖,“那个护工拿到钱就跑了,我们去法院起诉,结果输了。法官说手续全是合法的,是我父亲自愿签的字。”
“你信吗?”沈薇追问。
楚月猛地转过头,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薇还是看清了她红肿的眼尾:“我父亲是退休法官,一辈子最谨慎的人,买东西连超市小票都要对着商品核对三遍。你觉得他会‘自愿’把三百万的房子,给一个只认识两个月的护工吗?”
沈薇的心沉了沉,试探着问:“会不会是药物?”
“很有可能。”楚月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但等我们反应过来,药物早就代谢完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她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递到沈薇面前,“这是我父亲的日记,还有那个护工跟他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些内容……很可疑。”
沈薇伸手接过U盘,指尖碰到楚月的手,冰凉的。“谢谢。”
“不用谢我。”楚月收回手,重新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放空,“我只希望有人能阻止他们,别再让更多老人遭罪了。”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压抑情绪,“我父亲去世前,有三天突然清醒了。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我跟他说,爸,不是你的错。可他摇头,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签了字,就成了他们的帮凶’。”
沈薇握紧了手里的U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一辈子坚守正义的老法官,清醒后发现自己被蒙骗,成了骗子的工具,那种愧疚和痛苦,恐怕比身体的病痛更折磨人。
“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楚月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风一吹几乎要散掉,“他说,那个护工跟他讲,公司能看见一切,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说什么,让我们别轻举妄动,不然会有麻烦。”
“监控?”沈薇心里一紧。难道父亲家里也被装了监控?
“不知道。”楚月摇了摇头,“可能是他们故意恐吓,也可能是真的装了。我后来把家里翻了个遍,没找到监控设备,但这事儿一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落叶,“我该走了,在这里待太久不安全。”
沈薇也跟着起身,看着她。
楚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如果你后续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号码联系一个律师。他专门接老年人被诈骗的案子,输的多赢的少,但一直没放弃。”
沈薇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他靠谱吗?”
“靠谱。”楚月点点头,眼神坚定,“他是我父亲以前的同事,为人正直。只是这种案子太难打,对方的手续做得太‘干净’。”她又叮嘱了一句,“沈薇,你一定要小心。他们不是单个骗子,是一整个组织,比你想象的更庞大,也更狠。”
说完,楚月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在秋风里摆动,很快就钻进了树林深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沈薇重新坐回长椅上,手里捏着U盘和纸条,怔怔地看了很久。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金色的余晖洒在银杏树叶上,把叶子染成了透亮的金黄色,风一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公园里更安静了,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她掏出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APP。画面里,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林婉在厨房忙碌着,应该是在准备晚饭,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沈薇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汹涌。
她盘点了一下手里的证据:拼合起来的遗嘱碎纸片、赵景明和那个律师的谈话录音(虽然大部分模糊,但关键信息能听清),还有楚月刚给的这个U盘。
不够,这些都还不够。
这些只能证明事情可疑,根本没办法定罪。对方的手续全是合法的,遗嘱有公证,林婉的“照顾”也有目共睹,想推翻这一切,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比如林婉给父亲吃的药物检测报告、他们之间的资金流向记录,还有那个诈骗组织内部的文件。
好在还有时间。沈薇记得遗嘱的公证日期,距离最终生效还有一个月。她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找到突破口,不然父亲的房产就真的要被人骗走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号码。沈薇心里一紧,赶紧接起,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林婉温柔的声音:“沈姐,您晚上过来吃饭吗?沈叔叔刚才还念叨您呢,说想您了。”
声音甜得发腻,和监控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一样,透着股刻意的贴心。
沈薇盯着手机屏幕,又瞥了眼监控里林婉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着电话说:“好啊,我六点到。”
“太好了!”林婉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我今天炖了鸡汤,特意给您留了一碗,您最近看着太累了,多喝点补补。”
“谢谢林姐费心了。”
挂了电话,沈薇收起手机,站起身。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装满谎言的家,回到父亲身边,回到敌人精心布置的舞台上。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毫无准备的观众。
她是即将揭开幕布的导演。
秋风又起,卷起地上的银杏叶飞向天空。沈薇迈开脚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战争已经打响,而她刚刚找到了第一个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