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落幕,中秋已过,京中秋意渐浓。
魏严没能在宴席上拿捏住把柄,气焰愈发嚣张,竟直接以“宫中夜禁”为由,收紧了宫城的守卫,连深夜送药、传信的通道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昭阳宫的气氛,也因此压得更低。
齐兮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刚磨好的药锭,心头却沉得厉害。她遣去别院的宫人被拦在宫门外,几番周折,都没能把药送出去。眼看谢征的伤药将尽,而公孙鄞那边连一口安稳的水都喝不上,她急得整夜未眠。
“公主,魏严的人换了值守,怕是……难送了。”心腹宫女轻声禀报,语气里满是无奈。
齐兮轻轻放下药锭,沉默不语。她知道,越是这般时候,药越不能断。可她身为长公主,一旦强行闯过禁卫,被魏严抓住把柄,非但救不了谢征与公孙鄞,反而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低的暗号:“竹响。”
齐兮心头一震,猛地起身。
深夜禁卫,白衣夜行,除了他,再无旁人。
她快步拉开殿门,只见公孙鄞正立在廊下,一身黑衣夜行服,褪去了往日的长衫折扇,更显身形挺拔利落。他周身寒气未散,显然是一路死里逃生,衣摆上还沾着尘土与草屑,脸上覆着面巾,只露一双墨色眼眸,深邃得像深潭。
“先生!”齐兮失声轻呼,连忙将他拉进殿内,反手关上殿门,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来了?魏严的人布了三层哨,你这般冒险,若是被抓住了……”
“臣没事。”公孙鄞打断她,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贯的沉稳。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因着急而生的湿意,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带着难得的温柔,“宫中消息太紧,谢征那边伤药已尽,我必须亲自来取。”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顿。
深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殿内只有一盏孤灯,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咫尺相依,暧昧丛生。
齐兮看着他眼底的青黑与疲惫,心头酸涩得厉害,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红了眼眶:“宫中这般凶险,你不该亲自来。有任何需要,本宫遣人送出去便是,何必……”
“何必这般冒险?”公孙鄞接过她的话,声音放得极柔,他看着她,墨色眼眸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深情,“齐兮,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般脆弱。
往日里,他是河间名士,是顶级谋士,是谢征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冷静、克制、算无遗策。可在她面前,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忧。他怕她出事,怕她被魏严抓住,怕她为了他,丢了性命。
齐兮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谋略,没有防备,只有最真切的牵挂与深情,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微颤:“先生……”
公孙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笛。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笛身刻着一株纤细的翠竹,正是他平日讲学、挥扇的象征。笛尾系着一根红色的流苏,流苏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圆润饱满。
“这是……”齐兮握着玉笛,指尖微微发颤,抬头看他。
“河间名士,常以竹笛寄情。”公孙鄞看着她,眼底满是认真,“这枚玉笛,是我自幼佩戴之物。如今交于公主手中,权当是我……给公主的一个念想。”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勿念”,而是给了她一件贴身之物。
在古代,男子贴身佩戴之物,赠予女子,便是定情之意。
齐兮握着玉笛,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笛上残留的体温,那是他日夜佩戴的痕迹,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意。
“先生,这万万不可。”齐兮连忙想要递回去,脸颊滚烫,“你心有所属,本宫是长公主,这信物……”
“臣的心意,公主不懂吗?”公孙鄞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坚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臣对二公主,是兄长对妹妹的护佑,是恩师对弟子的期许。而对长公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了所有的权谋与算计,只留下最纯粹的情意。
“臣对长公主,是心悦。”
四个字,掷地有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滚烫的目光。
齐兮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眼眶湿润,却笑着摇了摇头,泪水滑落:“先生,我们都在局中。谢家未翻案,忠良未雪耻,你我之间,万万不能……”
“我知道。”公孙鄞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声音温柔而坚定,“翻案之路,长路漫漫。我不敢许你今生,却敢许你来世。”
他抬手,将那枚玉笛,轻轻插入她的腰间系带,藏进她的衣襟里。
“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公孙鄞看着她,眼底满是缱绻与不舍,“但请公主记住,这枚玉笛,便是我。无论我身在何处,无论我面对多少刀光剑影,只要公主腰间尚有此笛,我便知晓,公主安好,我便心安。”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如同羽毛拂过,却在她的心上,烙下了永恒的印记。
“等我。”
三个字,带着承诺,带着誓言,带着他所有的深情与勇气。
转身,戴上面巾,纵身一跃,白衣(夜行)身影消失在深夜的宫墙之外。
齐兮立在原地,手抚上腰间的玉笛。
冰凉的玉质,却让她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那是他的心跳,是他的承诺,是他藏在刀锋之下,最柔软的情意。
她握着玉笛,泪水滑落,却笑了。
她知道,前路依旧刀光剑影,魏严依旧虎视眈眈。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一枚信物,有了一个承诺,有了一个人,在刀山火海中,与她并肩同行。
这份信物,便是他们在权谋漩涡中,最隐秘、最珍贵、最不可逾越的情之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