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连日来，京中暗流汹涌。

谢征伤势渐愈，却依旧深居简出，公孙鄞作为他的首席谋士，白日里以麓原书院山长的身份示人，闭门讲学，夜里便乔装潜入谢征藏身的别院，商议复仇大计，与魏严一派的周旋，已然到了紧要关头。

魏严老奸巨猾，察觉谢征未死，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不仅在宫外重兵把守，连宫中也安插了无数眼线，紧盯齐姝与太子一脉，生怕谢征借太子与公主之力，翻出当年锦州血案的旧账。

齐兮看得分明，魏严的矛头，早已悄悄指向了护着谢征的人，连她与齐姝，都成了被监视的对象。

这日午后，天降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宫墙上，噼里啪啦作响，天色暗沉如暮。齐姝被皇后留在宫中学女红，齐兮独自在昭阳宫整理医书，想着再配几副效用更强的伤药，让人悄悄送去给谢征。

忽有宫人轻步来报，说公孙先生求见，只称是为谢将军取药，不敢久留。

齐兮心头微顿，立刻让宫人引他进来，且遣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只留两人在正殿。

公孙鄞一身素白长衫，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些许，发梢也沾着雨珠，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素面折扇，只是平日里的温雅淡然里，多了几分难掩的凝重。他步履沉稳，走进殿内，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分毫不差：“臣公孙鄞，见过长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齐兮起身，语气平和，“雨势甚大，先生冒雨前来，是为谢将军的伤药？”

“正是。”公孙鄞抬眸，目光落在她案上已经包好的药包上，墨色眼眸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谢征伤势反复，多亏公主的药，此次臣前来，一是取药，二是有一事，需私下告知公主。”

齐兮心头一紧，知晓是关乎谢征与复仇的机密，缓步走到殿门处，确认四周无人，才回身看向他：“先生但说无妨，本宫这里，无人敢随意靠近。”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雨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气氛一时变得静谧又微妙。

公孙鄞收敛了周身的疏离，语气压低，带着谋士独有的谨慎：“魏严近日已察觉公主暗中相助谢征，派了眼线盯着昭阳宫，往后公主送药、递消息，务必更加谨慎，切莫落人口实，以免引火烧身。”

他这番话，全然是真心提醒，没有半分利用之意，眼底的担忧，虽淡却真切。

齐兮心中一暖，她本是出于道义，护忠良之后，从未想过自身安危，却没想到，这位素来冷静自持、一心只谋复仇大业的谋士，会特意冒雨前来，提醒她规避风险。

“多谢先生挂心，本宫知晓了，往后会多加留意。”她轻声应下，伸手拿起案上的药包，递到他面前，“这药是本宫新配的，药效更强，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切记不可间断。”

公孙鄞伸手去接药包，两人的指尖，在这一刻，不经意间轻轻碰在了一起。

齐兮的指尖微凉，带着药草的淡香；公孙鄞的指尖温热，沾着些许雨水的湿凉，还有常年握扇、执笔的薄茧。

只是一瞬的触碰，两人皆是身形微顿，不约而同地收回了手。

齐兮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与他虽有过几次照面，却始终保持着君臣分寸，这般近距离的指尖相触，还是头一遭，殿内的气氛，也因这一瞬的触碰，变得微妙起来。

公孙鄞也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他一生谋算人心，冷静克制，从不会因分毫触碰乱了心神，可方才那一下，指尖残留的柔软微凉，竟让他素来如止水的心湖，泛起了一圈涟漪。

他知晓自己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放在天真娇憨的齐姝身上，对眼前这位沉静通透、仁厚善良的长公主，始终是君臣之礼，是感激之情。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却真实得无法忽视。

他很快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拿起药包，拱手道谢：“多谢公主，臣替谢征，谢过公主大恩。”

“先生客气，谢将军蒙冤，本宫做这些，是应该的。”齐兮平复心绪，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澈坦荡，“先生身负谋算，事事小心，雨中返程，也务必保重自身。”

公孙鄞抬眸，与她对视一眼。

殿内烛火微光，映得她眉眼温婉，沉静从容，没有半分深宫公主的娇纵，只有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善意。他墨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柔软悄然滋生，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只淡淡颔首：“臣谨记公主叮嘱，臣告退。”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走，白衣掠过地面，步履依旧沉稳，只是握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公主也保重，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话音落，便踏入了漫天雨幕之中，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帘里。

齐兮站在殿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热，心头久久无法平静。

她清楚，公孙鄞心有所属，一心辅佐谢征，复仇大业在前，从不会有儿女情长的杂念。可方才他那句真心的提醒，那一瞬间的指尖相触，还有他眼底未曾掩饰的担忧，都让她明白，这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白衣谋士，并非铁石心肠。

雨还在下，权谋的棋局愈发凶险，谢征的复仇之路，依旧布满荆棘。

而齐兮与公孙鄞之间，那层隔着君臣、隔着心意所属、隔着复仇大业的薄纱，正被这一场雨夜，一点点撩动，慢热的情愫，在克制与分寸之间，悄然滋生，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越界的举动，却在细微之处，满是拉扯的张力，恰如原剧里，藏在权谋之下的细腻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