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走出山林的那一年,还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九尾白狐化形,皮毛褪成月光色的皮肤,九条尾巴收进脊椎里,从此走路只有两条腿,身后空荡荡的。
她在人间走了很久,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春天走到冬天。可妖的寿命太长了,长到人类的一生在她眼里不过是路边的花开了又谢,雪花落在她掌心融化。
可她看不懂那些人类,看不懂他们为什么在渡头抱头痛哭,为什么在元宵的灯下忽然红了眼眶,为什么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下来,神色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她问过一个老妖,老妖说那是人类的喜怒哀乐。她说妖也有喜怒哀乐。老妖说不一样,人的情绪像河水,日日夜夜冲刷同一道河床,把石头磨圆、磨细,最后磨成沙。所以人的一辈子,是被自己的喜怒哀乐磨过去的。
她没听懂,又好像懂了。
山林里的老狐说过,南边有城,城里有集市,集市上什么都有。她不知道“什么都有”是什么意思,但她想去看看。
十一二的少年在江都城外的茶寮里坐着,兜帽压得很低,金发全部藏进去,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颈。红瞳垂着,看桌上那碟果子。
她和杏子走散了,缚羽绳保护着她穿过最乱的几座城,一直走到江都。她累了,但她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没有心的人,累只是身体发出的信号,她觉得应该坐一会儿。
小唯从官道上走过来,她穿着极素的衣裳,没有纹样没有绣花,通身上下只有白。她走进茶寮,在少年斜对面的桌边坐下。
茶寮老板问她喝什么,她愣了一下。她刚化形不久,对人间的事物只通了七八分,点茶这种需要阅历的事她还做不来。她抿了一下唇,说随便。老板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娘,茶没有‘随便’这种。”小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蜷了一下。
旁边那桌有人替她解了围:“给她一壶桂花茶,记我账上。”少年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刚融的泉水,干净又透亮。
老板应了一声走了。
小唯转过头,看着那个戴兜帽的人。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年纪,只能看到兜帽边缘漏出几缕碎发,极淡的金色。
“我没有钱。”小唯说。
“我也没有。”童遥说。
小唯沉默了一息,“那你记谁的账。”
少年人伸出手攥住两颗青梅,金光从她指缝里溢出,再松手时,青梅变成了铜板,“现在有了。”
妖与妖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熟悉,不止是气息,更是在人海里看见同类时那种本能的停顿。
“你是妖。”小唯说。
“你也是。”少年说。
桂花茶端上来了,小唯低头看着茶盏里漂着的桂花,没有喝,“你为什么帮我。”
那少年想了想,“助人为乐,不需要理由,妖也一样。”小唯不再问了,少年接过话题反问:“你在找什么?”
小唯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我没有在找。”
“你有。”少年说,“你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路两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唯沉默了很久,茶寮外面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墨发吹起一缕。她还不太会束发,只用一根素绳随意绑着,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没有拂开。
“我不知道。”少年听到她说。
“那你找了多久了?”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从走下山的时候开始。”
少年静默一瞬,她把自己身前碟子里的桂花糖挑出来,放在小唯桌上的空碗里。“那你吃一个。找人很累的,没有目的的找更累。”
那块桂花糖包着半透明的糯米纸,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糖体,有几朵桂花嵌在糖心里。她不认识这种糖,但她认识桂花。山林里也有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得整座山都浸在蜜里。她摘过,生的,嚼了一嘴涩。后来她知道了桂花要做成糖才好吃,但她不会做。她是妖,没有家,没有厨房,没有谁会教她怎么把桂花做成糖。
她把糖拿起来,糯米纸在指尖发出极细的脆响,她把整块放进了嘴里,糯米纸在舌面上化开,甜味渗出来,然后是桂花的香。不是生桂花的涩,是蒸过、熬过、和饴糖融在一起之后的香,像秋天被收进了一个小小的方块里。她嚼了一下,桂花嵌在糖心里被牙齿碾碎,香气从糖的裂缝里涌出来,漫了整个口腔。
“甜的。”她说。
少年人歪了歪头,没什么表情的看向她,“你第一次吃糖?”
“嗯。”小唯点了点头。
少年又说,“这是桂花糖,把糖和桂花揉在一起,蒸过放凉切块,用糯米纸包好,可以随身带着放一段时间。”
小唯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那人低头思量着,“以前有人给我吃过,她说是她娘做的。”
“那个人呢?”
“走散了。”
小唯没有追问,只是直直的看着她。风如愿的把她的兜帽吹开了一点,长睫垂着看不清眸色,她的金发从帽檐下漏出来,被日光舔成浅金色。她不禁放轻了声音问:“那你是要去找那个人吗?”
“嗯。”
“找到了之后呢?”
小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她饱满的嘴唇轻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从平的变成弯的,又变回平的。她抬手往下拽了拽帽子,“有些事不需要之后,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