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不必再等一世了

韦卿死了。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童遥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混沌发作之后身体会陷入一段极深的沉眠，把残存的力气拢住，一点一点修复被侵蚀的经脉。

童遥醒来时总是恍惚的，不知道过了几天，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时空。但这次她睁开眼，知道自己还在韦府，因为身上还盖着柳为雪的外袍。

她往外走，往沈媛玉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沈媛玉住在哪间。

来韦府这些日子，她刻意没有问过。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就会想去。去了，沈媛玉就会看到她——不是七岁的淮珠，是一个十四岁的、金发红瞳的陌生人。

她没想好要不要让她看到。

回廊另一头有脚步声，玉笙帷提着灯笼走过来，素衣素髻。看到童遥后，她停了下来。

“你醒了。”玉笙帷的声音有些哑。

“嗯。”童遥看着她，“……你还好吗?”

玉笙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童遥脸上。十四岁的她比那个孩子眉眼长开了些，金发垂在脸侧，鸽血石般的眼睛被灯笼的光照成暖色。

玉笙帷看了一会儿，把灯笼放低。

“你要去看姨母?”她问。

童遥没有否认。

“她没事。喝了安神药，睡了。”玉笙帷顿了顿，“……你，到底是谁?”

童遥没有回答。

两个人站在回廊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铺在青石板上。过了很久，玉笙帷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当下无关的事。

“姨母年轻的时候，嫁到泎州。头一胎是个女儿。

生下来的时候正赶上三月，后院杏花开得满树都是。姨母爱得不行，在院子里又种了好几棵杏树，说等女儿长大了，春天带她看杏花。”

风把廊下的铎铃吹响了，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但那孩子只见到芙蓉花才笑。”玉笙帷的声音平平的，“杏花开的时候她哭，哭得姨母没办法，抱着她在院子里转。转到芙蓉花底下，她就不哭了，眼睛追着那团粉粉白白的花瓣看。姨母说这丫头怪，跟杏花没缘分。后来她跟姨父商量，给孩子取名。姨父拟了好几个字，她都不满意。有天她抱着孩子在廊下坐着，孩子又哭，她哄不住。丫鬟折了一朵芙蓉花插在花瓶里搁在窗台上，孩子立刻不哭了，眼睛追着那朵花看。姨母看着那朵芙蓉花，忽然说，叫珮蓉吧。”

玉笙帷停了一下。

“珮是玉珮的珮，蓉是芙蓉的蓉。”

童遥站在月光下，金发被风吹起来。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孩子后来呢?”她顺势问。

“……没留住。”玉笙帷说，“生下来没几个月就夭了。”

回廊里很静，铎铃又响了一声。

“姨母从那以后就不大好了。郁结在心，身体一天一天垮下去。姨父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玉笙帷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后来有一年，她在院子里坐着，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池塘里掉进一个孩子。”

童遥的视线被她的灯笼吸引，却又像被那明亮的灯火灼伤了，要闭上眼睛缓一缓。

“她把那孩子捞上来。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爹娘呢，她都不知道。那孩子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红的。姨母抱着她，她忽然不哭了。”

玉笙帷的声音低下去。

“姨母后来说，这孩子落到她池塘里，是老天爷把她的珮蓉还回来了。她给那孩子取了新名字，叫淮珠。淮水的淮，珠玉的珠。不敢再用珮字，怕福分折完了……”

童遥的睫毛颤了颤，她袖子里有一截红绳，褪了色，她从一个时空带到另一个时空，从七岁带到十四岁。她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编的，只知道是很重要的人编的。

现在她知道了。

见到芙蓉花会笑，是想起春祭的花灯了吗？杏花开的时候哭，是想到流离失所的日子了吗？

佩蓉将那香囊烧掉，连同重明羽一起，在这炽热的火焰前许下愿——愿舍来世，予淮无忧。所以这一世，她夭折离世，然后七岁的童遥掉进沈媛玉院子里的池塘，取名淮珠。

是佩蓉用整个来世换的，换那伴她长大的少年不必举世无亲。

童遥站在回廊里，月光照在金发上，照在红瞳上，照在她袖口那段红绳上，伴她漫长岁月，在此刻无声断开，寂寥的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