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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兔子白送了?他说不记得。骗鬼呢。

顽劣小妻,世子宠疯了

晚饭摆在正厅旁侧的小花厅里。

这是沈微绾嫁入靖安侯府以来,头一回与陆景珩单独用膳——往日里要么阖府团聚,在侯爷与侯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端着仪态,要么便是她独自一人胡乱用些饭菜,他尚在书院未归。今日倒实属难得,两人对坐,一桌子精致菜肴,安安静静守着一屋烛火,氛围竟无端生出几分缱绻暖意。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布好菜,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花厅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暮色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慢悠悠漫进雕花窗棂,与案上烛火揉成一片昏昏的暖,连空气里都飘着饭菜香与烛芯淡淡的松烟味。桌上菜肴精致,足足摆了七八样,沈微绾随意扫了一眼——糖醋鱼、清炒时蔬、一碗温润莲子羹,还有一碟她叫不上名的精巧糕点,被捏成梅花模样,小巧玲珑地码在青瓷缠枝盘里,看着便惹人垂涎。

“今日这桌菜,是谁吩咐厨房备下的?”她随口开口问道。

陆景珩执起象牙筷,指尖轻叩筷尾:“厨房来人问我想吃什么,我只回了随便二字。”

“一句随便,便随便出这满满一桌子佳肴?”沈微绾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许是府里下人瞧着你太过清瘦,想着多给你补补身子。”他淡淡开口。

沈微绾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又抬眸瞪着他:“我身段匀称得很,哪里就瘦了?再胖些,便要被人当成侯府养的小福娃了!”

陆景珩未再多言,夹了一筷翠绿时蔬,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沈微绾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得这人实在无趣——明明是他主动遣人来问她是否一同用膳,真到了桌前,又端着一副疏离架子,仿佛与她同桌用饭,是件万般勉强的事。心里暗暗腹诽:真是块捂不热的冷玉,看着好看,半点情趣都没有。

她也懒得再搭话,执筷夹了一块糖醋鱼。鱼皮炸得焦香酥脆,裹着浓稠酸甜的酱汁,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起眼眸,在心底默默给厨房刘嬷嬷点了个大大的赞。

两人便这般低头用膳,一时无话。筷箸轻碰瓷碟的声响清脆悦耳,烛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噗”地一声轻响,在静谧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沈微绾吃到第三块鱼时,眼角余光瞥见陆景珩停了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她嘴里还含着鲜嫩鱼肉,说话含糊不清,带着几分软糯的鼻音。

“你吃鱼,从不仔细挑刺?”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明明挑了。”她不服气地反驳。

“你是连刺带肉,一并嚼了咽下。”他一眼便戳破她的小把戏。

沈微绾低头看向面前的骨碟——鱼骨头倒是吐了不少,可确有几根细小鱼刺混在鱼肉里,她压根没挑出便直接咽了。她心虚地抿了抿唇,强撑着底气:“我……我咽下去又能如何?左右也卡不住喉咙。我福大命大,区区鱼刺算什么!”

陆景珩沉默片刻,伸手直接将她面前的鱼碟端到了自己身前。

“哎——”沈微绾伸出去的筷子落了空,急得轻唤一声,“你干嘛!快还给我,我还没吃够呢!”

“怕你被鱼刺卡喉,真出了意外。”他将鱼碟放稳,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天气,“真要是出了好歹,我还得为你操办后事,实在麻烦。”

沈微绾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猫咪:“陆景珩,你会不会说人话!有你这么咒自己夫人的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在侯府受虐待呢!”

“食间言语,多有不吉,还是少食多言为好。”他面不改色,夹起一块鱼肉,指尖细致地将鱼刺一根根挑净,随后把无刺的鱼肉放进小碟,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一般。

沈微绾看着那碟干干净净的鱼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尽数堵在喉间。她低下头,把鱼肉塞入口中,胡乱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嘟囔:“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己会挑刺。不用你这般假好心!”

“嗯,你自然会。”陆景珩重新执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会连刺带肉,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

沈微绾索性闭了嘴,决定不与他争辩。辩也辩不过,这人嘴上从不吃亏,手上却又细致地为她挑刺,也不知是想气她,还是想哄她。心里又气又有点莫名的甜,别扭得要命。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陆景珩专心挑刺,沈微绾只管埋头吃。一条鱼吃了近半,他每一次夹鱼,都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推过来。沈微绾起初还有几分别扭,到后来便彻底放开了,来者不拒,吃得腮帮子圆滚滚的,活像一只囤满粮食的小仓鼠。

“你小时候也是这般贪吃模样吗?”陆景珩忽然开口。

沈微绾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小时候见过这般能吃的姑娘?”

“没什么深意。”他低头舀了一口莲子羹,语气轻淡,“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旧人。”

沈微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猛地放下筷子,紧紧盯着他:“你想起的是谁?是哪家姑娘,让你记到现在?”

陆景珩抬眸看了她一眼,暖黄烛火映在他清俊的脸庞上,冲淡了平日的冷硬,添了几分少年柔和。他沉默数息,似在斟酌言辞,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又是一句记不清了。

沈微绾轻咬下唇,心底那股酸涩又胀闷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她强忍着追问的念头,低头扒了一口米饭,闷闷地“哦”了一声。手指暗暗攥紧了裙摆,鼻尖又开始微微发酸。

用膳至尾声,丫鬟们进屋撤下碗碟,换上温热茶水和几样精巧小点心。沈微绾捧着白瓷茶盏,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舒服地轻叹了一声。吃饱喝足的暖意裹着全身,胃里圆滚滚的,活像一只被喂饱的慵懒小猫。

“陆景珩。”她忽然开口。

“嗯。”他淡淡应着。

“你今日为何特意遣人来问我,要不要一同用膳?总不会是忽然良心发现,想陪陪我吧?”她直截了当地问出心底疑惑。

陆景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沉默片刻才道:“是母亲吩咐的。”

“原来是娘的意思?”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

“母亲说,我整日泡在书院,难得回府,理应陪你好好吃一顿饭。”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微绾轻轻“哦”了一声,心底刚冒出头的小小期待,瞬间又缩了回去。原是侯夫人交代,并非他本意。她低头拨弄着茶盏盖子,瓷器相碰发出细碎轻响,在静谧花厅里格外分明。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闷闷的,不大舒服。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聒噪的蝉鸣渐渐微弱,暮色彻底沉入黑暗,沉沉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侯府裹入幽深之中。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橘色柔光透过窗纸渗入,在地面投下一片朦胧光晕。

“沈微绾。”陆景珩忽然唤她的名字。

“有何事?”她没好气地应道。

“你午后独自跑出去,可是偷偷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微绾猛地抬眸,瞪着他:“谁哭了!我才没有哭!我堂堂世子夫人,眼泪金贵得很,才不会轻易掉!”

“你的鼻尖,还是泛红的。”他一眼便戳穿她的掩饰。

“那是……那是被日头晒的!”她强词夺理。

“午后日头早已落山,何来日晒。”他淡淡拆穿。

“那便是被晚风吹的!”她梗着脖子反驳。

“此刻庭院无风,何来风吹。”他依旧不松口。

沈微绾气得瞪圆了眼睛,恨不得将手中茶盏直接朝他掷过去。这人分明是故意的,专挑她的痛处戳,半点情面都不留!她午后不过是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压根没掉眼泪,绝对没有!

“陆景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你是不是自幼便钻研如何气人,如今已是炉火纯青?不去开个气人私塾,真是屈才了!”

“未曾钻研,不过是天生如此。”他面不改色地回道。

沈微绾气得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起身便要离席。

“坐下。”陆景珩沉声开口。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她赌气地扬着下巴。

“茶还未饮尽。”他语气平淡。

“我不喝了!”她头也不回。

“那案上的梅花糕,你也不打算尝了?刚蒸出来的,甜而不腻,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慢悠悠抛出诱饵。

沈微绾的脚步瞬间顿住,目光下意识看向那碟梅花糕,悄悄咽了咽口水。她确实还没吃够,方才只顾着吃鱼,点心一口未动。

她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不过三息,终究败给了馋虫,悻悻坐回椅上,抓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赌气似的嚼得格外用力,声响清脆。心里还不忘嘀咕:美食诚可贵,面子价更高,若为梅花糕,二者皆可抛。

陆景珩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嘴馋的小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那抹笑意极浅,转瞬即逝,仿佛怕被她瞧见一般,飞快敛了下去。

两人又安静坐了片刻。夜色渐深,花厅烛火轻轻跳动,丫鬟进屋换了新的烛蜡。沈微绾吃饱喝足,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却不愿就此回房。难得他今日不埋首书卷,难得两人这般安静对坐,即便无话,也丝毫不觉尴尬。

“陆景珩。”她再次开口唤他。

“嗯。”

“你每日在书院,都学些什么枯燥东西?整日之乎者也,不会把人学傻吗?”她好奇地问。

“四书五经,策论时务,皆是课业。”他简洁回道。

“听着便无趣至极。”她撇了撇嘴。

“嗯。”他淡淡应和。

“既然这般无趣,你为何还要日日苦学?就不能偷个懒,陪我在院里逗逗鸟、喂喂鱼吗?”她追问。

陆景珩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为了赴考会试。”

“若是考上了,又当如何?”

“入朝为官。”

“做了官之后呢?天天上朝,处理公务,连陪夫人的功夫都没有?”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遥遥落在烛火之上,仿佛望向了很远的地方,“便安心做官。”

沈微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神情格外陌生。不是白日里那个会逗弄她的张扬少年,也不是入夜后安静读书的文雅公子,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沉郁,像一层薄灰,覆在原本鲜亮的光芒之上。

“你心底,其实并不想做官,对不对?”她轻声问道。

陆景珩没有作答。

花厅内安静了许久,久到沈微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轻轻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世间许多事,从不由得自己想与不想。”

沈微绾微微一怔,还想再问,他却已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回院歇息吧。”他道。

沈微绾轻轻“哦”了一声,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沿着回廊缓步回院。夜风带着后院月季的甜香缠在脚踝,弯月挂在槐梢,碎银似的洒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晃都是温柔的影。

沈微绾落后他半步,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月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分明,肩背挺直,步履沉稳,全然不见白日里的跳脱,倒像古画里端方清雅的仕子,规整得不像尘世之人。

“陆景珩。”她忽然扬声喊他。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

月光铺洒在两人之间,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你幼时,可曾迷过路?”她轻声问道。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淡淡点头:“迷过。”

“是在何处迷路?”她心跳骤然加快,攥紧了衣袖。

“杨柳堤。”他脱口而出。

沈微绾的心跳猛地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攥紧袖口,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那后来呢?是哭着找爹娘,还是被好心人带走了?”

“后来,有位小姑娘带我寻到了爹娘。”他语气平淡,并未多想,“你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怎么,忽然对我的陈年旧事感兴趣了?”

“没什么缘故。”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细,“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毕竟夫妻一场,多了解一些也无妨。”

陆景珩未再多问,转身继续前行。

沈微绾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次冒出头——他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认出自己?

她轻咬下唇,快步追了上去。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要让你亲口说出我的名字。

行至院门口时,陆景珩忽然驻足,侧身礼让她先行。

沈微绾迈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月光之下,他倚着门框,一只手轻扶木框,半张脸浸在灯笼暖光里,半张脸隐在夜色阴影中,轮廓清隽,温柔又疏离。

“陆景珩。”她轻声开口。

“嗯?”他看向她。

“你那只兔子布偶,如今还收在身边吗?”

他望着她,沉默数息。

“还在。”他轻轻点头。

“那你,依旧不记得是谁送你的吗?这么多年,就一点线索都想不起来?”她追问。

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微绾深吸一口气,那句“是我送你的”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行,此刻说出来太过突兀,他定会觉得她在编故事攀旧情,反倒弄巧成拙。

“没什么事了。”她扬起一抹轻快的笑,转身走进屋内,“早些歇息,晚安。”

“晚安。”

他的声音轻轻落在身后,随后便是房门被缓缓合上的轻响。

沈微绾站在屋内黑暗中,心跳依旧砰砰作响。她摸索着坐到床边,怔怔发了好一会儿呆。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拉出细长的银纹,像一根根琴弦,轻轻一碰,便搅得人心头发软。

那只兔子布偶还在。

他也还在。

往后的时日还长。

她躺下身,将锦被拉至下巴,静静望着帐顶。青色帐幔上绣着几片细竹,月光之下影影绰绰,仿佛真有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一点也不急。

她有大把的时光,陪着他,一点点把过往全都想起来。心里悄悄盘算:明日便要变着法子提醒他,总有一天,让他自己记起杨柳堤上的那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