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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与兔子

顽劣小妻,世子宠疯了

沈微绾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晓日穿窗,暖光透过雕花窗棂,疏疏落落在锦被之上,铺就一层柔和金辉,晃得她下意识阖了阖眼。她伸手胡乱探向身侧床榻——衾褥平整,无半分余温,空空落落。陆景珩昨夜宿在外间,此刻外间早已人去榻空,那床素色薄被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棱角俨然,如一堵缄默齐整的小墙,静静安立于软榻之上。

她缓缓坐起身,斜倚床栏怔忡良久,眸光懵懂,脑海里仍萦绕着昨夜的细碎残影。

“兔子布偶……我记得。”

昨晚那道低沉温软的声线究竟是梦是真,她翻来覆去思忖,半分也分辨不清。若为真,他为何要等她睡熟之后才低声言语?若为梦,那耳畔的触感与声息,又真切得仿若方才才在耳边响起。

“小姐醒了?”青禾轻挑珠帘缓步而入,手里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脸上挂着温驯欢喜的笑意,“世子爷走时特意叮嘱,今日书院只上半日课,午后便回院中。”

“谁问他了。”沈微绾下意识抿唇嗔顶,面上尽是口是心非的娇傲,却又不自觉倾身向前,急切追问,“他还说旁的什么了?”

“还说,让您切莫四处乱跑,外头日头毒辣,酷热难当,免得晒着了。”青禾笑着回禀,眼底藏着对自家小姐口是心非的了然。

“就这?”沈微绾眉尖微蹙,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就这。”青禾郑重颔首,语气笃定。

沈微绾恹恹地“哦”了一声,心头莫名空落,泛起一缕细碎的怅然。她还道他会留半句言语,哪怕只言片语,关乎昨夜,关乎那只兔子——终究是半句也无,全然未曾提及。

她慢腾腾起身梳洗,换了件质料轻薄的藕荷色软缎衫裙,衬得肌肤莹润似玉,青丝随手挽就一个松髻,连平素最喜佩戴的珍珠簪子也懒怠插戴,透着几分随性慵怠。正要抬步出门,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碧桃轻移莲步而来,面上含着得体笑意,规规矩矩敛衽一礼:“世子夫人,夫人请您往正院一叙,说是今日要教您查看账本。”

沈微绾脸上的散漫笑意瞬时凝滞,唇角微垂,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了精神。

“账本?”她语气滞涩地重复二字,小脸皱作一团,满眼皆是抗拒。

“是。夫人说,昨日认全了府中众人,今日该学正经的管家事宜了。”碧桃依旧含笑,语气温和恭谨。

沈微绾深吸一口气,仿若赴法场一般,垂着肩,步履沉缓地跟着碧桃往正院去,满心都是对密密麻麻数字的畏难。

正院内,侯夫人已端坐在花厅梨花木椅上,面前梨木桌上摊着数本厚重线装账簿,页脚皆被翻得微卷,旁侧还搁着一把乌木算盘,珠玉莹润。沈微绾望着那堆望之便觉头疼的物事,腿腹都隐隐有些发软。

“来了?”侯夫人温声招手,眸光慈爱,“快坐。今日咱们先从田产进项看起,循序渐进便是。”

沈微绾依言落座,小心翼翼掀开一本账簿,纸上蝇头小字与数字密密麻麻,如黑蚁爬满纸面,只瞧一眼,便觉头晕目眩,脑仁隐隐作痛。

“娘,”她怯怯抬手,面上满是恳求,眸光湿漉漉的,“我可否先学旁的?”

“旁的?比如何事?”侯夫人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比如……如何打理厨房琐事?如何制作精巧点心?”沈微绾眸光一亮,连忙道出心中所想的简易差事。

侯夫人瞧了她一眼,不觉失笑,眸光中带着几分打趣:“你是真心想学做点心,还是想学了,做与某人吃?”

沈微绾脸颊瞬时绯红,耳尖也染了粉晕,支吾半晌说不出完整话来:“我只是觉得,账本太过晦涩,我学不来。”

“晦涩也得学。”侯夫人敛了笑意,语气郑重几分,眸光中满是期许,“你是堂堂世子夫人,日后这侯府中馈需由你执掌。田产、铺面、人情往来,哪一桩能离得银钱?你若不懂账目,底下人便敢欺瞒糊弄,万万不可懈怠。”

沈微绾轻咬粉唇,垂首乖乖盯着账簿,再不敢偷懒耍滑。

侯夫人见她乖顺听话的模样,语气复又柔和,耐心宽慰:“慢慢来,娘初管家时,也是一窍不通,皆是一笔一笔慢慢学的,不必心急。”

她指尖指着账簿上的行列数字,一字一句细细讲解:城南庄子每年收成几何、租子多少,城北铺面每月进项若干,府中上下数十口人月钱标准,逢年过节人情往来的支出用度。

沈微绾听得云遮雾绕,头脑昏沉,却不敢分神半分,圆睁着眼紧盯那些数字,恨不能将其尽数刻入脑海。

整整一个时辰下来,她脑仁胀痛,头脑昏昏沉沉,仿若塞了一团棉絮。

“今日便学到此处,你也乏了。”侯夫人缓缓合上文账簿,语气温柔,“回去自行翻看一番,有不懂之处,下次再来问我。”

沈微绾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恭谨行礼,几乎是快步逃出正院,半分也不愿多留。

行在回廊之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轻拍心口,只觉仿若刚从沙场征战归来,周身都透着疲惫。

“小姐,”青禾快步跟上,凑近身侧压低声音好奇询问,“您可听懂夫人讲的账目了?”

“听懂些许。”沈微绾掰着纤细手指,一脸认真细数,“便是……咱们府中,甚是富庶。”

青禾不觉哭笑不得,望着自家小姐抓不住重点的模样,无奈又觉可爱:“便只记住了这个?”

“还有,娘说城南庄子的橘子甘甜可口,待到秋日,便可前往采摘。”沈微绾眸光闪闪,提及吃食,瞬时便有了精神。

“……”青禾彻底无言,望着满心思皆在吃食上的小姐,无奈摇首。

沈微绾正兴致盎然念叨着橘子滋味,迎面便遇上了苏婉柔。

苏婉柔今日身着淡紫色绣折枝玉兰褙子,裙摆翩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腻,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清甜汤品,瞧见沈微绾,微微屈膝,姿态温婉地敛衽行礼:“世子夫人。”

沈微绾随意颔首,目光不自觉落于她手中瓷碗之上,随口问道:“又在炖汤?”

“是。”苏婉柔唇角噙着温婉笑意,语气温柔,“天气燥热,炖了绿豆百合汤,送往夫人院中解暑气。”

“哦。”沈微绾淡淡应了一声,侧身让路,神色平淡无波。

苏婉柔前行数步,忽然回身,眸光柔婉地看向沈微绾:“世子夫人,三……世子爷今日回府早,我多炖了一碗,若是您不嫌弃,我晚些送至院中?”

沈微绾本欲直言拒绝,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微扬下颌,坦然应下:“也好,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苏婉柔浅笑颔首,眉眼温婉,转身缓步离去。

青禾在旁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劝道:“小姐,您怎的轻易应下喝她的汤?”

“她一番好意,为何不喝?”沈微绾理直气壮,面色坦荡,“况且是免费的清甜汤水,不喝反倒浪费,并无亏处。”

青禾欲言又止,望着自家小姐大大咧咧的模样,终究未再多言,只是心头依旧隐有担忧。

午后,日头毒辣,灼灼炙烤大地,树上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几欲掀翻院落。

沈微绾百无聊赖地伏在窗台,手中摇着一把绣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小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青禾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冰雾袅袅,清甜凉意扑面而来,她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汤汁滑入喉间,燥热瞬时消散,舒服得她轻叹了一声。

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陆景珩回府了。

他今日身着一件竹青色直裰,质料清爽,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分明的小臂,肌肤泛着淡淡冷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青丝被汗水濡湿,微微散乱,仿若从书院急急赶回,步履匆忙。

沈微绾下意识猛地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将酸梅汤碗藏于身后,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仿若偷吃被抓的小猫。

陆景珩一进门便瞧见她这慌张可爱的小动作,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未言语,径直入内,将书袋轻置于桌案,转身走出,在廊下阴凉处立定,避开毒辣日头。

“今日在家做了何事?”他随口问道,一边慢条斯理挽好袖口,语气平淡自然。

“学看账本。”沈微绾如实应答,面上瞬时露出头疼神色,垂肩嘟囔,“看得我头都大了,昏沉不已。”

陆景珩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浅淡询问:“看懂了?”

“看懂些许。”她心虚地眨了眨眼,连忙小声补充,“便是知晓咱们家很是富裕。”

陆景珩唇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满脸无奈,仿若被她的回答噎住:“就这?”

“还有,娘说城南庄子的橘子甚是好吃。”沈微绾一脸认真重申,丝毫未觉自己跑题有何不妥。

“……娘教你半日账目,你便只记住了橘子?”陆景珩望着她,眸光中满是无奈,透着几分“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

沈微绾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鼓着腮帮子反驳:“账本上字与数字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谁能记得住?你若有本事,你来学试试?”

陆景珩未接话,只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说她不学无术,气得沈微绾腮帮子鼓得更圆。

沈微绾正憋着气欲反驳,院门外传来轻细细碎的脚步声。苏婉柔端着一只青竹托盘走入,盘中放着两碗盛于白瓷碗的绿豆百合汤,汤面浮着淡淡凉气。

“世子爷,世子夫人。”她微微敛衽行礼,姿态温婉得体,将一碗置于廊下石桌,另一碗双手递与沈微绾,语气温柔,“天气燥热,喝碗汤解解暑气。”

陆景珩淡淡扫了那碗汤一眼,语气疏离,无半分波澜:“放在那里便可。”

苏婉柔浅笑应下,顺从地将碗置于石桌,又柔柔弱弱看向沈微绾,轻声叮嘱:“世子夫人若是喝完,将碗放在廊下便好,我晚些来收。”

“好。”沈微绾端起碗浅啜一口,绿豆炖得软糯,百合清甜,冰凉解暑,滋味颇佳,不觉弯了弯眼。

苏婉柔转身缓步离院。青禾也随之出去,说是往针线房取前些日子定做的绣品。

院中瞬时安静下来,只剩他二人,连蝉鸣都似远了几分。

沈微绾捧着碗,小口慢饮,时不时偷偷抬眸瞄向陆景珩,眸光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好奇。他立在廊下,手中端着那碗绿豆百合汤,却无半分饮用的意思,只垂眸静静望着碗中绿豆出神,神色平静,不知在思忖何事。

“你怎的不喝?”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不热。”陆景珩淡淡吐出二字,依旧未抬眸。

“她特意炖了送与你,不喝反倒辜负了一番心意。”沈微绾一边喝汤,一边随口劝说,面色认真。

陆景珩抬眸看向她,眸光中带着几分浅淡打趣:“你倒是喝得尽兴。”

“本就好喝。”沈微绾又仰头饮了一大口,唇边沾了一圈白色百合汤汁,仿若沾了薄霜,她毫无察觉,伸舌轻轻一舔,“你若真不喝,便给我,莫要浪费。”

陆景珩未言语,沉默着将手中汤碗递与她,眸光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沈微绾欢欢喜喜接过,捧着碗两口便饮尽,满足地打了个小嗝,面上尽是惬意。

陆景珩望着她这贪吃满足的小模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莫名怅然:“你幼时,莫非也这般能饮?”

沈微绾愣怔片刻,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地看向他:“此话何意?”

“没什么。”他飞快移开眸光,转身入内,语气复归平淡,“只是觉得,你进食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沈微绾的心猛地一跳,仿若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瞬时紧张起来。

“像谁?”她连忙快步追上前,步履匆匆,眸光急切地追问。

陆景珩已坐于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书卷,指尖捏着书页,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忘了。”

又是忘了。

沈微绾立在门口,望着他清俊侧脸,轻咬唇瓣,心头泛起一缕细碎酸涩,却又强自压下。

她忽然忆起一事——昨日在正院看他幼时画像时,侯夫人曾言,那只兔子布偶,是景珩幼时从外带回,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知是何人所送。

他连送布偶之人是谁都不知,自然认不出眼前的自己。

想到此处,心头那缕淡淡酸涩再度泛起,可此次并无满心委屈,反倒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不知晓是吧?无妨。

她有的是法子,让他慢慢记起来。

“陆景珩。”她快步走到书案前,大大咧咧坐于他对面椅上,小脸满是坚定。

“嗯。”陆景珩依旧看着书卷,淡淡应了一声。

“你幼时,可有什么心心念念想要的物事?”沈微绾托着腮,眸光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是好奇与期待。

陆景珩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罢了。”她轻晃足尖,一脸真诚地望着他,“比如,可有何人送过你什么礼物,是你格外喜爱、一直记着的?”

陆景珩沉默片刻,垂眸望着书页,仿若在追忆久远往事。

“有。”他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沈微绾瞬时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圆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连大气也不敢喘。

“一只兔子布偶。”他语气平淡,仿若诉说一件寻常旧事,无半分波澜,“皆是幼时之事,过去许久了。”

“那你还记得,是何人送你的吗?”沈微绾声音微微发颤,急切追问,眼底满是星光。

陆景珩轻轻摇了摇头,眸光平静,无半分迟疑:“不记得了。只记得彼时迷了路,哭着寻爹娘,是有人带我寻到他们。后来便再也没见过那人。”

沈微绾的心跳得愈发快,胸腔里仿若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又紧张又期待。

“那……若是那人此刻站在你面前,你可能认出?”她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满是忐忑,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神情。

陆景珩缓缓抬眸,目光直直落于她脸上,眸光深邃,静静打量着她。

暖日从窗外斜照而入,将她的小脸映得亮堂,肌肤莹润如暖玉。她歪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丝紧张期待的笑意,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娇憨可爱。

他静静凝望她许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笃定:“不能。时隔多年,幼时模样早已忘却,记不清了。”

沈微绾心头那根紧绷许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满心期待瞬时落空,仿若泄了气的皮球。

忘了。

他是真的忘了。

她慢慢垂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画圈,轻轻摩挲着木质桌面,心头又酸又空,五味杂陈。

“怎么了?”陆景珩察觉她的低落,微微蹙眉,轻声询问。

“没什么。”她猛地起身,强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掩饰眼底失落,“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转身往外走,步履稍快,仿若在逃避什么,不愿多留片刻。

“沈微绾。”陆景珩在身后轻声唤住她,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

她猛地驻足,背对着他,未曾回头,生怕一回眸,眼眶里的泪水便会落下。

“那只兔子,”他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比平日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珍视,“我留到如今,一直妥善收着。”

沈微绾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落下。

她死死咬着唇,依旧未回头,强忍着泪意。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说完便快步走出院子,不敢多留。

她沿着回廊快步前行,裙摆随风轻摆,直至行至后院花圃旁,才缓缓停下脚步。花圃中种着数株月季,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红、粉、黄各色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生机盎然。

她慢慢蹲下身,伸手轻拂柔软花瓣,指尖沾了微凉露水,清冽凉意稍稍平复了心底酸涩。

物事留到如今,可送物之人,他却彻底忘了。

她心绪纷乱,不知该喜布偶仍在,还是该悲他忘了自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小姐?”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您怎的独自在此?我寻了您好久。”

沈微绾缓缓起身,轻拍裙上沾着的碎瓣与尘土,面色恢复如常:“没事,只是出来透气散心。”

“世子爷方才特意让人来问,说晚饭可否一同在院中用。”青禾快步走到她身边,笑着回禀。

沈微绾愣怔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轻声确认:“他说的?”

“是,世子爷言今日书院午后无课业,难得在家,想与您一同用晚膳。”青禾笑着颔首,语气欢快。

沈微绾垂眸思忖片刻,唇角慢慢扬起,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重新泛起光亮:“好。你回去回他,我即刻回院,一同用膳。”

她转身往回走,步履比来时轻快许多,连背影都透着几分轻松。

忘了便忘了吧。

反正她就在他身侧,人在眼前,往后时日还长,有的是时间,陪着他一点点重新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