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黑暗里

林安在军校捡到黑猫的第三天晚上。

边境星系，某艘隐形巡航舰内。

卡俄斯站在阿纳斯塔斯的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舰舱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小灯亮着，光晕拢住阿纳斯塔斯银白色的长发，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像一尊雕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许久没有说话。

卡俄斯等着。

他习惯了等。

“三天了。”阿纳斯塔斯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有什么发现？”

卡俄斯沉默了一秒。

“她叫我卡俄斯。”他说。

阿纳斯塔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捡到我，给我取名叫卡俄斯。”卡俄斯继续说，语气平板得像在汇报任务，“她给我吃的，让我睡她的枕头，每天抱着我说话。她叫我小卡、小俄、小斯，问我更喜欢哪一个。她说——”

“够了。”阿纳斯塔斯打断他。

卡俄斯停下。

狭小的舱室里，沉默蔓延了几秒。

阿纳斯塔斯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卡俄斯——看着自己手下最优秀的暗杀者，看着那个从不失手、从不犹豫、从不把任何任务放在眼里的“影刃”队长。

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灰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半覆式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但他的站姿——

阿纳斯塔斯眯起眼睛。

不对劲。

这个站姿不对。

卡俄斯从来不会这样站着。他站的时候永远是笔直的，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刀，随时可以拔出，随时可以杀人。

但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臂自然下垂，整个人像——

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你觉得这个任务很奇怪。”阿纳斯塔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卡俄斯没说话。

“让我变成拟态，潜伏在一个beta身边，保护她的安全但不让她发现。”阿纳斯塔斯把他的任务复述了一遍，“你奇怪我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

卡俄斯还是没说话。

但他也没否认。

阿纳斯塔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昏暗中，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确实有一闪而过的光。

“卡俄斯。”他叫他的名字。

“在。”

“你知道她是谁吗？”

卡俄斯沉默。

阿纳斯塔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靠在树上，闭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

卡俄斯低头看了一眼。

他认得这张脸。

他看了三天。

“她叫法兰。”阿纳斯塔斯说，“帝国第一雄君埃里奥斯的妹妹。三个月前逃跑，现在化名林安，躲在那个ABO星球。”

卡俄斯等着下文。

“埃里奥斯在找她。”阿纳斯塔斯继续说，“整个帝国都在暗地里找她。他给我发过一条追踪器，让我帮忙。”

卡俄斯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上司。

“你找到了？”

“找到了。”阿纳斯塔斯把照片收回抽屉，“但我没告诉埃里奥斯。”

卡俄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纳斯塔斯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是无尽的星空，亿万星辰在黑暗中闪烁。

“卡俄斯。”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吗？”

卡俄斯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人。”

阿纳斯塔斯转过身，那双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拟态成猫，潜伏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她。”他顿了一下，“包括埃里奥斯。”

“也包括你吗？”卡俄斯忽然问。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纳斯塔斯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那个更淡，更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包括我。”他说。

卡俄斯沉默着。

“任务时间不定。”阿纳斯塔斯走回桌边，拿起另一份文件，“直到她安全为止。或者——”

他没有说完。

卡俄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微微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卡俄斯。”

他停下。

阿纳斯塔斯没有抬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不要让她发现。”

卡俄斯沉默了一秒。

“嗯。”

他走出舱室。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灯光和远处引擎的低沉轰鸣。卡俄斯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具下面是温热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那个女孩叫他“卡俄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她给他吃的。

让他睡她的枕头。

每天抱着他说话。

叫他小卡、小俄、小斯。

问他更喜欢哪一个。

他想起她凑过来要亲他的样子，想起她用爪子抵住她嘴唇时她愣住的表情，想起她在他肉垫上亲了一下后那种得意洋洋的笑。

他想起她最后埋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轻轻颤着，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

也许是因为——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引擎声在耳边轰鸣，星空在舷窗外流转。

而他想着的，是三天后——

她要醒了。

她要发现他不见了。

她会难过吗？

她会的吧。

她说过他可爱。

她说过她爱他。

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比平时快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