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石阶比雁门关的栈道更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棱上。林霜扶着斑驳的石壁往下走,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是未干的血迹,混着霉味和铁锈气,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泛着暗红。
“丙字号房在最底层,当年是专门关押钦犯的,守卫比别处严三倍。”萧澈的声音压得极低,手中的长剑在袖中微微颤动,“父亲说,二十年前那片区域突然‘塌方’,之后就一直封着,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塌方”,不过是掩盖李德全存在的幌子。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隐约能听到铁链拖地的声响,混杂着囚犯若有若无的呜咽。守在底层入口的狱卒早已被萧澈安排的人“请”走,只剩下两具被打晕的躯体,靠在冰冷的铁门旁。
萧澈用特制的钥匙打开铁门,“吱呀”一声巨响在甬道里回荡,惊得栖息在墙角的蝙蝠扑棱棱飞起。丙字号房的区域果然与别处不同,石壁上没有牢房,只有一道更厚重的铁门,门上的锁锈迹斑斑,却依旧牢固。
“就是这里。”林霜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珏”字佩,按在铁门的凹槽处。玉佩与凹槽严丝合缝,随着她轻轻一转,锁芯发出“咔嗒”的轻响。
门后是间狭小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在石桌上投下昏黄的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蜷缩在墙角,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原色,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深深嵌进皮肉,结着厚厚的血痂。
听到动静,老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双眼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却在看到林霜手中玉佩的瞬间,骤然亮起一丝光:“‘珏’字佩……你是……林将军的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清晰地吐出了“林将军”三个字。
林霜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老丈可是李德全李总管?我是林啸之女林霜,特来向您打听二十年前的事。”
李德全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许久,突然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滑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将军……林将军他……是不是已经……”
“父亲已在三年前战死雁门关。”林霜的声音有些哽咽,将父亲的日记递过去,“这是他留下的日记,里面提到了先皇的死因,提到了您。”
李德全颤抖着接过日记,枯瘦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到“凝神香掺毒”几个字时,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半晌才喘着气道:“是……是宁王给的毒药,让我掺在陛下的安神香里……可我不敢下重药,每次只敢放一点点,想着……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先皇是怎么发现的?”萧澈追问。
“是陛下……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发现的。”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压低,眼神惊恐地扫向门口,仿佛怕被人听到,“那天太子去给陛下请安,闻到香里有怪味,偷偷取了一点去验,回来后脸色惨白,让我继续按宁王的吩咐做,说是……说是要稳住他,收集证据。”
林霜和萧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陛下当年竟知情?
“可后来……”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突然派人把我抓起来,说我‘意图毒害先皇’,关进了这里。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要收集证据,是怕我泄露出去!他和宁王……他们是一伙的!”
“你说什么?!”林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陛下和宁王是一伙的?”
“是!”李德全的情绪激动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我亲眼看到,太子深夜去宁王府密谈!他们联手伪造了先皇的遗诏,又怕我这个知情人泄露秘密,才把我藏在这里,对外宣称我死了!”
石室内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映得三人的脸忽明忽暗。林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父亲日记里的疑点、假面的存在、李虎的异动……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难怪陛下对宁王的野心视而不见,难怪他要流放裕王,难怪假面能在宫中潜伏多年……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宁王的同谋!
“那先皇棺椁里的留言,说您知道‘隐情’……”萧澈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陛下逼我写的!”李德全突然指向石桌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偷偷在那里藏了东西!是当年太子去宁王府的路线图,还有他们密谈时的记录……”
萧澈立刻上前,撬开地砖,里面果然藏着一卷油纸,裹着几张泛黄的纸。展开一看,上面是用炭笔绘制的路线图,标注着太子深夜出宫的路径,还有几行潦草的记录:
“三月初七,瑞王言,玄铁图需尽快到手,可借蛮族之手牵制林啸。”
“四月初二,太子允,待登基后,分北境三城与瑞王。”
“五月十五,议假面之事,太子曰:‘双生之秘,绝不可泄’。”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甬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阴冷的声音:“李总管,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是假面!他竟然追来了!
林霜立刻将油纸塞进怀中,拔刀护在李德全身前。萧澈则挡在门口,长剑直指甬道。
假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戴着青铜面具,左脸的朱砂痣在火光下若隐隐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杀手,个个手持弓弩,箭尖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林将军,萧世子,多谢你们替我找到这些‘纪念品’。”假面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你到底是谁的人?”林霜的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是宁王,还是陛下?”
假面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石室里回荡,格外刺耳:“宁王?他不过是枚棋子罢了。至于陛下……”他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与当今陛下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脸的朱砂痣更深了些,“我和他,本就是一体。”
“你……”林霜惊得说不出话。
“当年母后生下我们双生子,按祖制本该溺死我,是陛下偷偷把我换了出来,交给宁王抚养。”假面的眼神疯狂而怨毒,“他以为这样就能掌控我,却不知我早就知道真相!他和宁王的交易,我一清二楚;先皇的死因,我更是亲眼所见!”
李德全在一旁瑟瑟发抖,指着假面道:“是他……当年就是他奉命来杀我,被我躲过去了!”
“没错。”假面的短刃指向李德全,“可惜当年让你跑了,今日,该了断了。”
他话音刚落,杀手们的箭雨便射了过来!萧澈挥剑格挡,箭矢与剑身碰撞,发出脆响。林霜则拉着李德全躲到石桌后,碎影刀出鞘,直取假面的咽喉!
假面的身手与萧澈不相上下,短刃刁钻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林霜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带着雁门关的风沙之气,逼得他连连后退。
“抓住那个老东西!”假面厉声喝道。
两个杀手绕过萧澈,扑向李德全。林霜想去救援,却被假面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杀手的短刃刺向李德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德全突然抓起石桌上的油灯,狠狠砸向杀手!灯油泼了杀手一身,火焰瞬间燃起,惨叫声响彻石室。
“快走!”李德全推了林霜一把,自己却扑向另一个杀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别管我!把证据交给永安王!”
假面的短刃趁机刺来,林霜回刀格挡,却慢了一步,短刃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毒血瞬间发黑,是“牵机引”!
“霜儿!”萧澈惊呼着砍倒一个杀手,冲过来挡在她身前。
“我没事。”林霜忍着剧痛,掏出怀中的油纸,塞给萧澈,“你带证据走,去找永安王,我断后!”
“要走一起走!”萧澈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甩开。
“这是命令!”林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刀光一闪,逼退假面,“记住,一定要让真相大白!”
萧澈看着她手臂上发黑的伤口,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冲出石室。
“拦住他!”假面怒吼着,却被林霜死死缠住。
林霜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毒性正在蔓延,视线开始模糊。她看着李德全被杀手刺倒,看着假面怨毒的脸,突然笑了——至少,证据送出去了。
就在假面的短刃即将刺中她心口时,甬道里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永安王带着亲兵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逆贼假面,束手就擒!”
假面脸色骤变,知道大势已去,怨毒地看了林霜一眼,转身从石室后的密道逃去。
林霜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父亲站在火光里,笑着对她说:“霜儿,做得好。”
石室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永安王抱起昏迷的林霜,看着地上李德全的尸体和散落的证据,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当这些证据摆在陛下面前时,整个大靖,都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女子,和她用性命守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