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

暑假的游泳馆人不多。下午四点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池水被过滤循环的声音嗡嗡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氯水味道，混着瓷砖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余姚换好泳衣出来的时候，张凌赫已经站在池边了。黑色泳裤，上身还套着一件白色速干T恤，整个人绷得直直的，像一棵被栽在瓷砖缝里的树。

余姚扑通跳下去，抬起头看他：

余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沉默。

余姚笑得趴在池边，然后伸出手：

张凌赫犹豫了一下，把拖鞋踢掉，顺着扶梯慢慢滑进水里。水没过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余姚拉住他的手，往深水区带了几步。

张凌赫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一秒、两秒、三秒，他猛地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表情有点狼狈。

余姚没忍住笑了。她绕到他身侧，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肚子下面。

她的手掌贴上他腰侧的那一刻，张凌赫的呼吸顿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湿T恤，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手掌小小的，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他忽然觉得水池里的水好像没有那么凉了，或者说，他已经感受不到水温了，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专心学游泳，别想别的。

但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他试着把上半身往前倾，腿还沉在水里。余姚的手在他腰上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肋骨。张凌赫的腹肌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回应。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余姚倒是一本正经的，轻声说：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干干净净的。他慢慢卸了力，腿终于漂起来了。余姚扶着他游了几圈，让他找感觉。她的手始终在他的腰侧和腹部之间来回移动，偶尔拍一下他的手臂提醒动作。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羽毛，但落在他皮肤上，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来回游了好几趟，张凌赫开始适应了。余姚松开了托着他肚子的手，只虚虚地搭在他腰侧。

他蹬了几下，水花四溅。余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生气，反而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点点头，又试了几次。慢慢地，身体开始往前走了。余姚退后一步，把手彻底松开。张凌赫游出去两米，停下来站起来，回头看她。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的表情带着一点出乎意料的惊喜：

余姚弯着眼睛。

到第三次去游泳馆的时候，张凌赫已经能游连贯的蛙泳了。手长脚长的优势这时候显出来了，每一次蹬腿都划出好远，整个人被托在水面上，流畅又舒展。余姚靠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词——美人鱼。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泳池人很少。余姚在浅水区练转身，忽然听到深水区那边“扑通”一声。

她抬起头，张凌赫不见了。

几秒后，他的头从水面上冒了一下，又沉下去，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拍打。

余姚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她拼命往深水区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他。她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的头托出水面。他比她重太多，她使了全身的力气，两个人一起沉下去又浮上来。她慌乱中捧住他的脸，深吸一口气，低头贴上他的嘴唇，把气渡过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忽然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余姚愣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慌张，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

余姚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全明白了。她猛地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身就要走。但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把她轻轻地拉了回来。

他的声音软软的。

余姚的声音在抖，眼眶已经红了，

眼泪掉了下来。她生气，但更多的是害怕。

张凌赫看到她哭，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低声说，额头抵着她的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吻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鼻尖，落在她的颧骨上，落在她眼角还挂着泪的地方。一寸一寸的，像在描摹她的轮廓。

余姚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从她的眼角移到她的脸颊，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耳畔。每一次落下来都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泳帽是黑色的，紧紧包着头，把他的额头、颧骨、下颌线全部暴露出来。没有头发的修饰，他的五官反而更分明了——眉骨像两道远山，鼻梁挺拔如脊，眼窝在泳帽边缘的阴影下显得更深邃。水珠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一路淌到下巴尖。他微张着嘴，嘴唇饱满，唇峰分明，在水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水珠嵌在唇珠上，欲滴不滴的。

余姚看着那张脸，气一下子就散了。她的心脏背叛了她，咚咚咚地跳着，对着那张湿漉漉的脸，对着那双温温柔柔看着她的眼睛。她暗骂自己花痴，但又控制不住心动。

他乖顺地点头，眼里全是笑意。

余姚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水从两个人之间挤过去，温温的。美人鱼嘛，是会蛊惑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