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大宁长公主府的飞檐翘角,流云被落日染成片片金红,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漫入正厅,将室内陈设映得温润柔和。这里是君昭未远嫁西域前的府邸,一梁一柱、一案一几皆是中原格调,没有西域王宫的壮阔浓烈,却多了几分故土独有的安稳沉静。
侍女们垂首敛声,轻手轻脚撤去午膳杯盘,依次奉上雨前新茶与蜜渍鲜果,炉中檀香袅袅升腾,厅内一时静谧安然,只余下衣袂轻擦的细微声响。
君昭端坐在上首主位,一身华贵宫装却不显凌厉,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语气随意淡然,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此次进京本就是探亲小住,宫中与京中事务皆已交割妥当,三日后便备好车马仪仗,随母后启程回西域。”
她说得轻松,眼底却带着几分对女儿的考量。世人皆道西域王宫规矩森严、束缚繁多,可只有她清楚,西域王宫素来宽松,无繁文缛节,无勾心斗角,西域王对君晴月更是百般纵容,别说寻常规矩约束,便是纵马围场、彻夜宴饮,也从无人敢置喙半句。她原以为,这般无拘无束的生活,正是女儿想要的归宿。
君晴月坐在左侧客位,指尖轻抵青瓷茶盏边沿,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躲闪,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母后,我不回去了。”
一语落地,厅内原本舒缓的气氛骤然一凝,连空气都似凝滞了片刻。
右侧端坐的邓时安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君晴月,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动容。他如今官居大理寺卿,执掌大宁刑狱决断,平日里断案公允、沉稳持重,朝堂之上面对百官质询也始终从容不迫、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面对君晴月的抉择,他温润的眉眼间还是难掩几分在意,却依旧恪守分寸,静静端坐等候,不插话、不干预,全然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而一直垂手侍立在君晴月身侧的厉九渊,周身气息骤然绷紧。
这位权倾朝野、一言可定百官生死的摄政王,素来冷峭桀骜、杀伐果断,朝堂之上连皇室宗亲都要忌惮三分。可此刻,他却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原本温顺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死死盯着君晴月,眼底翻涌着紧张、期待与不敢置信。他最怕的便是君晴月随君昭返回西域,从此关山万里、相见无期,可此刻,她竟亲口说不回去了。
君昭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你这孩子,又耍什么小性子?西域王宫何曾拘着你了?没有中原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深宅后院的争风吃醋,你父王事事顺着你,母后也护着你,你哥天天陪你玩,回去便是无上自在,不比在京中面对诸多纷扰要好?”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自小洒脱不羁、不喜束缚,也正因如此,她才从未用王室规矩苛责过君晴月。西域王宫的宽松环境,本是她为女儿精心铺就的道路,却没料到,女儿竟会断然拒绝。
“女儿知道王宫不严,也知道母后是为我好。”君晴月缓缓放下茶盏,身姿端坐却不见拘谨,眉眼间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正因为王宫无严苛规矩,我才更清楚,自己想要的自在,从来不在西域。”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侧俯首温顺、满心忐忑的厉九渊,又落回眼前端方沉稳、温润如玉的邓时安身上,语气坦荡直白,毫无遮掩避讳:“此次随母后进京,本就是探亲小住,原也打算几日便随同返程。可住得越久,我便越明白,我心之所系、意之所牵,皆在这大宁京都,而非遥远的西域王宫。”
君昭见女儿不似玩笑,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郑重:“月儿,你可想清楚了?留在京都,便要面对朝臣非议、世俗眼光。即便有你舅舅君临天坐镇朝堂,有母后为你撑腰,闲言碎语也难免会传入耳中,你当真能承受?”
“我为何要怕?”君晴月唇角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恣意与尊贵,“我是大宁嫡长公主之女,是西域王嫡出的王女,身份尊贵无双,何须在意旁人碎言碎语?回西域固然安稳无忧,可终究少了几分牵挂;留在京中,即便有纷扰非议,却有我不愿舍弃的人与心安,这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厉九渊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微微泛白,脊背却躬得更低,温顺姿态之中藏着极致的郑重与赤诚。只要君晴月留在京都,他便敢以手中摄政王权柄震慑朝野,谁敢对她出言不敬、散布非议,他便让谁永远闭上嘴巴,护她耳根清净、一世安稳。
邓时安眼底也漾开温和柔和的笑意,缓缓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妥帖沉稳,字字铿锵有力:“公主若决意留京,臣身为大理寺卿,执掌京畿刑狱秩序,必以法度护公主内外安稳,不让奸邪之徒滋事扰府,不让流言蜚语扰公主心神。长公主府内务琐事,臣亦会一一打理妥当,定不令俗务烦扰公主半分。”
他身居大理寺卿之位,深谙法度、手握刑名,既能以官位权势为君晴月挡去外界法度之内的纷扰,又能以温润心性稳住府中格局,调和与厉九渊之间的关系,不争不抢、守好分寸,给君晴月最安稳的后方。
缩在角落小凳上的邓时予听得眼睛发亮,手中捧着的点心都忘了吃。她从前在书院听女先生讲授礼教规矩,总说女子应当从一而终、恪守本分,可如今在长公主府,一切规矩都被颠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晴月俯首帖耳,身居要职的大理寺卿对晴月倾心相待,就连尊贵无双的王后殿下,也对这般情形默许纵容,而姐姐更是敢直接更改归期,执意留在京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般光景,当真是闻所未闻,却又让人心生敬佩。
君昭凝视女儿许久,见她眼神坚定、毫无半分犹豫退缩,终是轻轻一叹,语气里满是纵容与疼惜:“罢了罢了,你自小主意正,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西域王宫再宽松自在,终究拴不住你的心,母后不逼你。”
她本就不是喜欢强逼子女的母亲,更何况女儿自有主见,身边又有可靠之人倾心守护。这座长公主府是她在大宁的根基,有君临天这位大宁天子撑腰,女儿留在京中,远比远赴西域更能活得肆意随心。
“这座长公主府,本就是母后当年的居所,如今便赠予你,作为你在京中的安身之所。”君昭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三日后母后独自返程回西域,你父王那边,我自会派人送信说明。王宫本就无严苛规矩,你即便常年不回,也无人敢置喙半句,左右有母后在,你不必忧心西域那边的琐事。”
君晴月心头一暖,起身走到君昭身侧,轻轻挽住她的手臂,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娇态:“多谢母后成全。”
“傻孩子,母后是你的母亲,自然只盼你活得舒心自在。”君昭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依次扫过厉九渊与邓时安,眼底笑意渐深,“你留在京中,有你舅舅君临天坐镇朝堂,有摄政王厉九渊为你挡尽外界风雨,有大理寺卿邓时安为你守好内务安稳,母后还有何不放心的?”
厉九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玄色衣袍垂落地面,声线沉肃郑重,满含赤诚:“臣厉九渊,立誓此生以公主为尊,护公主一世周全!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地灭!但凡朝野内外有人敢对公主不敬、散布非议,臣定让他付出代价,挫骨扬灰也绝不姑息!”
他一身摄政王的凌厉气势不自觉流露,周身煞气凛然,可在触及君晴月淡然温和的目光时,又瞬间收敛所有锋芒,重新变回那个温顺俯首、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邓时安亦随之躬身行礼,温文尔雅却字字坚定,尽显大理寺卿的沉稳担当:“臣邓时安,必恪守法度、恪守本分,打理长公主府内务规矩,调和内外诸事,不与他人争风吃醋,不令公主受半分委屈,不负公主信任,不负王后所托。”
两人一刚一柔,一外一内,一个掌天下权柄震慑朝野,一个掌刑狱法度守护安稳,皆对君晴月情根深种、甘愿俯首听命。
君昭看着这般光景,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争斗与人情冷暖,深知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安稳与自在。女儿不必困于一夫一妻的世俗桎梏,不必远赴西域守着虚无的尊荣,能得数人真心相待,护她一世无忧,这便足够了。
“起来吧。”君昭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晴儿既留在京中,你们二人便好生伺候,守好各自本分,莫要争风吃醋搅扰府中安宁,莫要因一己私欲让她受委屈。否则,别说晴儿饶不了你们,本宫即便远在西域,也定会回京追责,绝不轻饶。”
“臣既不敢也不会!”
“臣谨记王后教诲!”
两人齐声应下,厉九渊起身垂手侍立在君晴月身侧,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满是欢喜与笃定;邓时安则重回座位,温声与君昭说起京中近来刑狱治安之事,语气平和自然,既化解了厅内短暂的静默,又尽显大理寺卿的沉稳可靠。
厅外晚风轻拂,庭中花枝轻轻摇曳,落得一地细碎花瓣,暖灯映着人影,暖意融融弥漫整个正厅。
君晴月坐回椅上,望着身侧温顺守候的厉九渊,望着眼前温雅沉稳的邓时安,心中一片清明。
她本是随母进京探亲,原定数日后便随同返回西域,西域王宫虽无严苛规矩,却终究不是心之归处。可如今,她彻底改变了主意,决意留在这座承载着母亲年少时光的长公主府,留在这大宁京都。
不必远赴西域,不必困于远方的尊荣,不必割舍心中牵挂。有摄政王为她横刀立马、震慑朝野,有大理寺卿为她守序安宅、打理内务,有母亲与舅舅为她撑腰兜底,她便可在这京中天地,肆意而行、自在随心,不必委屈半分,不必迁就任何人。
君昭看着女儿从容自在的眉眼,心中满是欣慰。
女儿自有她的缘法,自有她的选择,身为母亲,她不必强行捆绑,不必苛责规矩,只需为她撑伞挡风、铺平道路,让她在这世间,活得肆意坦荡、万事顺遂。
至于原定的归期,早已不重要了。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灯火通明,暖意长存。
一场关乎心意的抉择落下帷幕,属于君晴月的自在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