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在莲花坞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清冷、寡言、面无表情。他和魏无羡说话,和林晚晚保持距离,在莲花坞的客房里弹琴读书,像一个普通的客人。
但林晚晚知道,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她和魏无羡之间的每一个互动——她给魏无羡盛汤,魏无羡给她夹菜;她帮魏无羡整理衣领,魏无羡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他们在湖边并肩散步,在月光下相视而笑。
每一次,蓝忘机的目光都会在这些瞬间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林晚晚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第三天傍晚,蓝忘机找到了林晚晚。
她正在后山的竹林里采药——魏无羡的腿伤虽然好了,但还需要一些草药巩固。她蹲在竹林里,专注地辨认着草药,没有注意到身后无声无息靠近的身影。
“林姑娘。”
林晚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站起身,转过身来。
蓝忘机站在三步之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蓝二公子。”她微微点头,“有事?”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对魏婴,是真心?”
直截了当,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蓝忘机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是一个散修,无门无派,无牵无挂。你为什么要卷入这些事?为什么要接近他?”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
“蓝二公子,”她轻声说,“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蓝忘机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问的是——我配不配站在他身边。”
空气凝固了。
竹林里的风停了,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蓝忘机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不了解他。”他最终说,声音冷得像冰,“你不了解他经历过什么,不了解他有多脆弱,不了解他需要什么。你只是……出现在他身边,然后他就——”
他没有说完。
但林晚晚听懂了。
“蓝二公子,”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得对,我不完全了解他。但你也不完全了解我。”
“你以为我是同情他,可怜他,所以跟他在一起?”
“你以为我是一个过客,随时会离开?”
“你以为只有你才能保护他?”
蓝忘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避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晚晚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蓝二公子,你对魏无羡的感情,我懂。”
蓝忘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喜欢他。”林晚晚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竹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惊雷,“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而是——”
“够了。”蓝忘机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怕失去他。”林晚晚没有停,“你怕他受到伤害,怕他被人利用,怕他走上一条不归路。所以你一直在保护他,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
“我说够了。”蓝忘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
“但你有没有想过,”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他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理解?”
蓝忘机愣住了。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挡在前面,他需要的是有人站在他身边。”林晚晚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蓝二公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对他的感情很深。但你不能替他选择。”
蓝忘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替他选择。”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晚晚。
“但是林晚晚,如果你伤害他——”
“我不会。”
“如果你让他哭——”
“我不会。”
“如果你离开他——”
“我不会。”
三个“不会”,一句比一句坚定。
蓝忘机看着她,目光里的敌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甘、无奈、还有一丝释然。
“你比我自信。”他说。
“不是自信。”林晚晚摇头,“是确定。”
蓝忘机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晚晚。
“好好对他。”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然后他走了。
白衣在竹林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赢了这一局。
但她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心疼。
因为蓝忘机也是一个被困在命运里的人。
一个用沉默和隐忍来守护一生所爱的人。
一个注定要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等待的人。
林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竹林。
蓝忘机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莲花坞。
魏无羡送他到门口,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蓝湛,你怎么这么快就走?再住几天呗?我带你去吃云梦最好吃的桂花糕——”
“不必。”蓝忘机打断了他。
“好吧。”魏无羡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下次你来,我带你去。”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魏无羡都有些不自在了。
“蓝湛?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在魏无羡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保重。”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魏无羡站在原地,摸着被拍过的头顶,一脸茫然。
“他今天怎么了?怪怪的。”他回头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站在不远处,看着蓝忘机远去的方向,轻声说:“没什么。他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没什么。”林晚晚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该回去练剑了。”
“哦。”魏无羡乖乖地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晚晚。”
“嗯?”
“蓝湛他……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晚晚懂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蓝二公子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遇到属于他的幸福的。”
魏无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回了莲花坞。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而在通往姑苏的路上,蓝忘机独自一人走在官道上。
他的背影孤独而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