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裂痕

魏无羡和林晚晚在一起了。

这个消息在莲花坞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们本来就走得很近，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江厌离是第一个知道的。她看到魏无羡拉着林晚晚的手走进饭堂时，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给林晚晚多盛了一碗汤。

“林姑娘，以后阿羡就拜托你了。”她轻声说，眼角微微泛红。

林晚晚接过汤碗，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澄是第二个知道的。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说了一句“魏无羡你终于有人要了”，然后在魏无羡笑嘻嘻地凑过来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要是敢欺负林姑娘，我饶不了你。”江澄恶狠狠地警告。

“我怎么可能欺负她！”魏无羡委屈地大叫，“是她欺负我才对！”

江澄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魏无羡，哼了一声：“那最好。”

虞紫鸢知道了，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含义比任何话语都多——不屑、冷漠、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

魏无羡装作没看到，依然笑嘻嘻的，但林晚晚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瞬。

莲花坞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了。

蓝忘机。

消息传到姑苏的时候，蓝忘机正在静室里弹琴。

琴声悠扬清越，是那首他最常弹的《忘机》。

传信的弟子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蓝二公子，云梦那边传来的消息……魏无羡魏公子，和一个姓林的散修在一起了。”

琴声戛然而止。

一根琴弦断了，崩断的弦划过他的指尖，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蓝忘机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血珠，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传信的弟子退下了。

静室里只剩下蓝忘机一个人。

他坐在琴前，断了的琴弦垂在琴面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从心脏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

但他没有流泪。

蓝忘机不会流泪。

他只是坐了一整夜，对着断弦的古琴，一动不动。

第二天，蓝忘机去了云梦。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他只是去了。

当他出现在莲花坞门口时，魏无羡正在和林晚晚在湖边喂鱼。听到守门弟子的通报，魏无羡惊喜地站起来。

“蓝湛！你怎么来了？”

蓝忘机的目光掠过魏无羡，落在林晚晚身上。

她站在魏无羡身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蓝忘机能一眼看出他们之间的亲密。

他的目光在林晚晚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路过。”他说。

“路过？”魏无羡狐疑地看着他，“从姑苏到云梦，你怎么路过的？”

蓝忘机没有回答。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进来坐！”魏无羡热情地拉着他往里走，“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林晚晚，我的人。”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像是在宣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蓝忘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得可怕。

“对啊。”魏无羡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还笑嘻嘻地搂住了林晚晚的肩膀，“我们在一起了。怎么样，羡慕吧？”

蓝忘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魏无羡搂在林晚晚肩膀上的手，目光冷得像冰。

林晚晚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张力。她轻轻拍了拍魏无羡的手，示意他松开。

“蓝二公子远道而来，先去休息吧。”她平静地说。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转身跟着引路的弟子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恭喜。

那天晚上，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去喝酒。

“蓝湛，好久没跟你喝酒了！来来来，尝尝云梦的莲花白，比你们姑苏的天子笑也不差。”

蓝忘机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杯酒，但没有碰。

魏无羡喝了好几杯，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蓝湛，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会喜欢一个人。”他托着腮，眼神迷蒙，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但是林晚晚……她不一样。”

“她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不是因为我有用，而是因为……我就是我。”

“她让我觉得，我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也可以被喜欢。”

魏无羡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红了。

“蓝湛，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蓝忘机坐在对面，看着魏无羡红着眼眶说另一个女人有多好，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火。

“魏婴。”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确定……她是真心对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确定。蓝湛，你不了解她，她——”

“我了解。”蓝忘机打断了他。

魏无羡眨了眨眼：“你了解？你们说过几次话？”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了解林晚晚。但他了解魏无羡。

他了解魏无羡的笑容底下藏着多少不安全感，了解他有多害怕被抛弃，了解他有多容易被感动。

一个对他好的人，他就会掏心掏肺。

蓝忘机怕的是——林晚晚只是在同情他。

“蓝湛，你到底想说什么？”魏无羡的酒醒了一些，看着蓝忘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最终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蓝忘机喝了很多酒。

他平时不喝酒的——云深不知处禁酒，他又是最守规矩的人。

但那天晚上，他喝了一壶又一壶，直到视线模糊，直到魏无羡的脸在他面前变成了重影。

“蓝湛，你醉了。”魏无羡伸手去扶他。

蓝忘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魏无羡疼得嘶了一声。

“蓝湛？”

蓝忘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魏婴，”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如果……如果有一天，她不要你了……”

“我在这里。”

四个字，重得像千钧。

魏无羡愣住了。

他看着蓝忘机的眼睛，那双一向清冷如冰的金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痛苦的、灼热的、隐忍了太久的深情。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但只是一闪，就被他压了下去。

“蓝湛，你喝多了。”魏无羡抽出被他攥疼的手腕，勉强笑了笑，“我送你回去休息。”

蓝忘机没有反抗，任由魏无羡扶着他站起来。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月光下，蓝忘机的重量压在魏无羡的肩膀上，呼吸间全是酒气。

“魏婴。”蓝忘机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云梦吗？”

“不是路过吗？”

蓝忘机笑了一声。

那是魏无羡第一次听到他笑。

不是微笑，不是轻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魏无羡把他送回客房，扶到床上。

蓝忘机躺在床上，依然紧紧地攥着魏无羡的衣袖，不肯松手。

“别走。”他说，声音轻得像呓语。

魏无羡站在床边，看着蓝忘机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掰开了蓝忘机的手指。

“蓝湛，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了。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魏婴。”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出很远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魏无羡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蓝忘机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明白蓝忘机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他不明白——

“魏无羡？”

林晚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到林晚晚披着一件外衫，站在月光下，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

“你怎么在这儿？”林晚晚走近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魏无羡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魏无羡？”林晚晚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怎么了？”

“别动。”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林晚晚没有再问，安静地让他抱着。

他的手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林晚晚，”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模糊不清，“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林晚晚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会。”她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地拍了拍，“永远不会。”

魏无羡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而在远处的客房里，蓝忘机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

酒意已经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清醒。

他想起魏无羡掰开他手指时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是一种选择。

魏无羡选择了林晚晚。

蓝忘机闭上眼睛，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没有哭。

蓝忘机不会哭。

他只是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没关系。

只要魏无羡幸福就好。

只要他幸福就好。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