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前一日,尚书府送来十二抬妆奁。清辞看着侍女们清点,目光落在最末那口紫檀木箱上——箱子上着锁,钥匙是临行前父亲塞给她的小铜件。
夜深人静,她撬开暗锁。箱底铺着油纸,裹着一卷泛黄账册。指尖刚触到纸页,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她猛地合箱,吹灭烛火。
黑暗中,心跳声比更夫的梆子还急。
瓦片响过后,再无声息。只有秋风呜咽,远处梆子声沉闷传来。
一慢,一快,又一慢。
三更天。
清辞僵立箱前,屏住呼吸。是谁?萧彻的眼线?太子的暗桩?还是沈家传信的人?
她退到榻边,和衣躺下,拉过锦被,只露一双眼睛盯着窗外。树影婆娑,在窗纸上投下鬼魅般的影。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等。等那人再动,等那人现身,等那人露出破绽。
更漏声声,梆子又响过两轮,窗外依旧寂静。仿佛那声轻响,只是幻觉。
是走了?还是在等?
她不敢动,也不敢睡。睁眼盯着那片浓稠的黑暗,直到天色微明。
晨光透窗,驱散了恐惧。她推开窗缝,院中空无一人,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西厢房屋顶瓦片整齐,并无异样。
仿佛昨夜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那箱账册,那声瓦片轻响,这看似平静的王府晨光——都透着诡谲。
清辞关窗,重新打开紫檀木箱。掀开油纸,那卷账册静静躺着。纸张泛黄,边缘虫蛀,年代久远。
她小心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银钱出入,货物交割,官员的"孝敬",田庄的"收益"。一笔笔,一桩桩,清晰详尽,触目惊心。
沈家这些年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勾结敌国、买卖官爵、草菅人命的罪证,尽在其中。
每一笔,都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
父亲将这卷账册藏进她的妆奁,送进靖安王府,是什么意思?让她保管?销毁?还是作为与萧彻、太子、甚至陛下交易的筹码?
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用好了,换一线生机;用不好,万劫不复。
她重新包好账册,锁好箱盖,钥匙贴身藏好。
然后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父亲,您将这账册送来,是想让女儿做什么呢?"
她低声自问,"换沈家一条生路?还是……为我自己,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铜镜无言。
清辞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写下四字——
"账册,钥匙"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她将纸凑到烛火边,点燃。
火光跳跃,吞噬纸张,将她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暖黄,也将她眼底那簇幽暗的火,映得愈发明亮。
纸灰簌簌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她站在雪中,看着火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前所未有的清醒。
账册在手,钥匙在身。
这场赌局,她多了几分筹码。
窗外,鸟鸣清脆。
明日,便是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