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沈宁始终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殿门口摆放的膳食换了一轮又一轮，皆是原封不动地端走。她本就身子单薄，这般熬着，脸色早已白得像纸，身形愈发消瘦，连坐着都显得摇摇欲坠，只是心底的倔强，让她不肯接受半分来自润玉的照拂。

可肉身终究扛不住饥饿的侵蚀，意识渐渐模糊，腹中绞痛阵阵袭来，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前几日换下的剩饭剩菜，被仙侍随手放在殿内角落的食盒里，早已凉透，散发着些许寡淡的馊味，在极致的饥饿面前，所有的体面与倔强，都被碾得粉碎。

这日午后，润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来到璇玑宫，不敢贸然进门，只打算将新做的清粥小菜放在门口，再远远看一眼便走。他刚走到寝殿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往日的寂静，而是细碎的、急促的吞咽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凌乱动静。

他心头一紧，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再也顾不上避嫌，猛地推开殿门。

眼前的一幕，让润玉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满心的欢喜与期盼，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只见沈宁蜷缩在角落，平日里整洁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衣衫褶皱不堪，全然没了往日的清雅模样。她双手抓着食盒里凉透的剩饭剩菜，不顾饭菜冰冷发硬，也不顾那淡淡的异味，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吃得急切又狼狈，噎得脖颈紧绷，却依旧拼命往嘴里塞着，像是饿了许久的亡命人，没有半分仪态，只剩求生般的本能。

她是那般骄傲的人，从前哪怕心绪不佳，也始终端着清雅自持的模样，可如今，却被饥饿逼到这般境地，宁愿吃凉掉的剩饭，也不肯碰他一丝一毫精心备好的膳食。

润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眼眶瞬间泛红，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心疼、悔恨与无措，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宁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嘴里还塞满了饭菜，鼓着腮帮子，眼神慌乱又窘迫，像被撞破心事的孩童，瞬间停下动作，双手死死攥着剩饭，指尖泛白，脸上满是狼狈与难堪，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却又因浑身无力，无法躲开。

她死死咬着唇，嘴里的饭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满心都是被他看到这般丑态的屈辱，还有藏不住的脆弱。

润玉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饭粒，看着她那双满是慌乱与屈辱的眼睛，心疼得浑身发抖。他再也克制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剩饭食盒，狠狠扔在一旁，食盒摔在地上，饭菜散落一地，刺耳的声响，却比不上他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宁儿……”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哭腔，伸手想去触碰她单薄的肩膀，却又怕吓到她，只能僵在半空，“你怎么能吃这些？你若是恨我、厌我，不肯吃我备的饭菜，你告诉我，你何苦这般糟蹋自己……”

他悔得肝肠寸断，若不是他那日的冲动，若不是他伤她至深，她何至于宁愿饿到吃剩饭，也不愿接受他的一丝好意。是他把她逼到了这般地步，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体面，让她这般狼狈不堪。

沈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嘴里的饭菜噎得她难受，却依旧梗着脖子，别过脸，不肯看他，也不肯说一句话，只是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嘴角的饭粒，尽显委屈与绝望。

她不是不饿，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她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那个再次毁了她清白的人的好意，那份伤害刻在骨子里，让她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可这般狼狈的模样，偏偏被他撞了个正着，所有的倔强与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润玉看着她落泪，心彻底碎了，他缓缓蹲下身，不敢再碰她，只是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一遍遍重复着：“是我错了，宁儿，都是我的错，你别折磨自己了，好不好？我求你，吃点热的，好好照顾自己，我以后再也不逼你，再也不打扰你，只要你好好的……”

殿内一片狼藉，剩饭的寡淡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两人的泪水与悔恨，曾经的温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酸涩与无力，润玉守着眼前狼狈又倔强的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束手无策。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