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一番声泪俱下的诉说,字字句句都掐准了旭凤此刻的心境——他对天界满心失望,对润玉恨之入骨,又被穗禾前后不一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本就处在极易被挑动的边缘。
旭凤看着眼前这位仙子面色苍白、灵力虚浮,确是耗损过巨的模样,再想起穗禾方才言之凿凿、却又处处含糊的叙述,心中的天平,渐渐朝着沈宁倾斜。
他本就一身伤痕,对周遭一切都失了信任,只觉得天界众人皆可伪善,唯有眼前这个声称逃离润玉、不惜半生灵力救他的仙子,尚有几分真心。
“你说金丹是你所炼,是你渡我入体?”
旭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宁心头狂喜,面上却愈发凄楚恳切,屈膝一跪:“殿下明鉴!我在璇玑宫日日见天帝对锦觅上仙执念深重,心中不忍,又念及殿下昔日战神风骨,不忍您就此魂飞魄散,才瞒着天帝,偷偷炼丹,闯忘川、入虞渊,九死一生才将金丹送至您身边。我不敢求封赏,只求殿下念在我一片赤诚,容我留在魔界,远离天界,远离润玉……”
她刻意不提锦觅半句,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敢为爱反抗天帝、痴心不悔的女子。
旭凤望着她垂首落泪的模样,再想起自己醒来时穗禾那过于顺理成章的守护,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穗禾向来高傲张扬,若真是她舍命相救,断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反倒更像是捡了现成的功劳。
而眼前这人,出身璇玑宫,受制于润玉,有足够动机逃离天界,也有理由暗中行事、不敢声张。
一念至此,旭凤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抬手,淡淡道:“起来吧。你既救过我,又不愿归天界,本座便留你在魔界,暂居虞渊之外,保你平安。”
沈宁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与侥幸。
她赌赢了。
不远处的岩石之后,锦觅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不顾灵力翻涌、伤口剧痛,偷偷跑来,只想远远看他一眼,却没想到,自己九死一生炼出的金丹、舍命相渡的恩情,竟被人如此轻易冒领,而旭凤,竟真的信了。
心口一阵剧痛,锦觅忍不住闷哼一声,慌忙捂住嘴,才没让声音泄露出去。
原来……他竟是这般不信她,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不肯留给真正救他的人。
也是,她曾一刀刺入他的内丹,毁去他数万年修为,害得他家破人亡、魂归虞渊,他如今不信她,原是应当的。
锦觅只觉得浑身发冷,比被幽冥之火灼烧时还要刺骨。她缓缓后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
罢了,罢了。
只要他活着,便够了。
是谁救的,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她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密林深处,不敢再停留半分。
而虞渊洞口,旭凤望着沈宁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并未完全释怀。
他虽信了沈宁的话,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与空落,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他亲手忽略,被岁月彻底掩埋。
他不知道,那个真正为他踏遍险地、炼药救他、又甘愿隐身暗处、不求半分名分的人,刚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心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