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洞庭湖畔的雨季，总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沈宁刚采回满满一篮野菱角，走到洞口便被倾盆的雨丝砸了个正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藤蔓上，噼啪作响，很快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将整个山洞笼罩在湿冷的气息里。

她抱着野菱角快步跑进洞内，刚放下篮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回头望去，润玉正扶着石壁缓缓坐直身子，右手死死按在刚愈合不久的肩头伤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想来是方才雨气渗入，旧伤复发了。

“你怎么起来了？”沈宁快步冲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急切，“伤口刚长好，可不能再扯动了。”

她的手微凉，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润玉抬眼看向她，眸色里的痛楚被温柔取代，声音低哑：“见你未归，担心。”

短短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沈宁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鼻尖一酸，别过脸去掩饰眼底的湿意，转身去取草药：“我没事，倒是你，又疼了吧？我重新给你敷药。”

沈宁的动作依旧轻柔，指尖仔细地将新的草药敷在伤口边缘，又用麻布轻轻缠紧。雨水顺着洞口的藤蔓滴落，在麻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去落在额角的雨珠。

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皮肤，润玉却突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的力道，比往日重了许多，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沈宁的心跳骤然加速，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隐忍的痛楚，有压抑的深情，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求。

“沈宁。”润玉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低沉，一字一句，都像敲在她的心弦上，“我问你，若我并非散仙，若我的身份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还会……这般待我吗？”

沈宁猛地一怔，指尖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日他说“身份特殊”，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清绝气度与从容，想起自己心底那点莫名的在意，还有此刻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

她穿越而来，本是局外人，却偏偏卷入了他的宿命。可她从没想过要探究他的身份，于她而言，他只是那个被她救下、需要她照料的润玉，是那个会在雨夜担心她未归的润玉。

“我待你，与身份无关。”沈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知道，你是润玉，是我要照料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润玉的眸色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喉间滚动，最终只是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脸颊滚烫，带着伤口的温热，还有清冽的冷香。沈宁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傻子。”润玉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庆幸，“你怎会这般傻？”

他多想告诉她，他是天界夜神润玉，是天帝之子，是那个被天后忌惮、步步算计的可怜人。他多想告诉她，他早已对她动了心，贪恋她的温暖，舍不得放手。可他最终，还是只唤了一声“傻子”，将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

沈宁的心乱成一团，既贪恋这片刻的亲近，又怕这份美好被打破。她低下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鼻尖是他身上的冷香，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雨越下越大，打在洞口的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洞内的气氛却渐渐升温，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织，朦胧了彼此的眉眼。

沈宁忽然想起，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孤身一人，尝尽了漂泊无依的滋味。可自从遇见润玉，这山洞便有了烟火气，有了暖意，有了让她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她知道，他的世界，远比洞庭湖畔的山洞要复杂。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润玉也在想。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藏不住的心动，心里既甜蜜，又酸涩。他清楚，这份心动，终究是镜花水月。

天后绝不会放过他，旭凤与穗禾的算计虎视眈眈，天界的权谋漩涡，只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能给她安稳，不能给她未来，又怎能让她深陷？

可他还是舍不得。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额角沾着的一缕湿发，指尖的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沈宁，”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美好，“再等等。等我彻底养好伤，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真正安稳的地方。”

他没有承诺永远，却给了她一个最真诚的期许。沈宁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雨渐渐小了些，阳光透过雨雾，在洞口洒下一道细碎的金光。沈宁起身，去灶边生火，准备煮菱角粥。润玉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眸色温柔。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是他身为夜神的信物，也是天后欲除之而后快的证据。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前路凶险，他必须尽快恢复仙力，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可他也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沈宁都会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执念。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执念，会在日后成为他最深的痛。

沈宁端着煮好的菱角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碗里，还放了一颗她特意留着的、最甜的菱角。“快吃吧，暖暖身子。”

润玉看着碗里的菱角，又看向沈宁，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拿起勺子，舀起一颗菱角，递到她唇边：“你也吃。”

沈宁愣了愣，随即张口咽下，菱角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甜到了心里。

两人并肩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雨声渐渐停歇，洞内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

可他们都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天后的眼线，早已循着润玉逃离天界的踪迹，找到了洞庭湖畔。而沈宁不知道，她悉心照料的这个男子，不仅是她的救赎，也是她宿命里的劫。

这场雨，洗去了山洞的湿冷，却洗不掉彼此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也洗不掉那些即将到来的、剜心蚀骨的纷争。

陋室温粥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而他们的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