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纠缠

夜深了，韦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回廊尽头几盏灯笼还亮着，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昏黄。

玉绯没有睡。

她靠在房间的窗边，赤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一条尾巴在身后懒懒地晃着。掌心的血咒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图案已经舒展开了将近四分之一——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应该睡了，但她不想睡。

今天的信息太多了——九婴、五方阵、假断尾、庙祝失踪……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线头，扯出来却发现连着更深更乱的结。

还有那些人。

武拾光在荒地夕阳下攥紧的手。寄灵端来的姜汤和那句“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厉劫从阴影里投过来的、冷得像刀的目光。露芜衣看她时那抹复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审视。

“啧。”玉绯轻哼一声，将尾巴收成一条，转身走到门口。

她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地想事情。

或者说，她需要去找一个人。

武拾光的房间在韦府东厢的最里侧，最偏僻，也最安静。玉绯走到门口时，发现门没有关严，一条细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没有敲门，直接用指尖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武拾光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洛安城的地图，朱砂标注的位置比白天多了一倍。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玄色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冷硬的轮廓在暖光中竟显出几分柔和。

玉绯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法师大人，还没睡？”

武拾光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门没关。”他说，语气平淡，“是在等你。”

玉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推门走进去。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步轻得像猫。今晚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很薄，薄到烛光能隐约透出身体的轮廓。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处那枚暗红色的狐形纹身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一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只慵懒的猫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等我？”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上，凑近了一些，“法师大人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睡不着。”武拾光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也睡不着。”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为什么睡不着？”玉绯问，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他的人影。

“在想你白天说的话。”

“哪句？”

“你说你只是觉得我有趣，想多看看我。”武拾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她的眼睛，“我想了一晚上，还是不信。”

玉绯歪了歪头，笑了：“那法师大人觉得我该说什么？说我来洛安其实另有目的，说我对你撒谎了，说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武拾光没有说话。

“如果我说的都是实话呢？”玉绯的声音轻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如果我确实觉得你有趣，确实想多看看你……只是顺便，还另有目的呢？”

武拾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玩火。”他说。

“我知道。”玉绯笑了，那笑容太媚太甜，像涂了蜜的刀锋，“但法师大人不是说过吗——‘别靠太近，会后悔’。我靠得够近了，还没后悔呢。”

她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武拾光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武拾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色，像几瓣桃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玉绯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准备收回手的时候——

他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轻轻握住，而是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掌心贴掌心。

血咒对血咒。

暗红色的九尾狐图案和金色的龙形图案贴在一起，灼热的温度从两个人的掌心同时蔓延开来，像两团火撞在了一起。

玉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着武拾光，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彼此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的心跳，”武拾光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加速了。”

玉绯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一页揭过去，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的手掌太烫了，烫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武拾光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嘴角竟然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玉绯看到了，“你也不是什么都装得住的。”

玉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妩媚的笑，不是试探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认输意味的、真心实意的笑。

“武拾光，”她说，“你比我想的要难缠。”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说正事。”武拾光率先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在地图上点了点，“我怀疑九婴的封印点在洛安城地下，五方阵的五个人血祭地点正好构成了一个五芒星，中心点就在韦府正下方。”

玉绯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凑过去看地图。这一凑，她的肩膀就蹭到了武拾光的手臂，发丝扫过他的颈侧。

武拾光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所以韦府建在封印上面？”玉绯没有退开，保持着这个暧昧的距离，“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韦家的祖上，很可能和九婴封印有关。”武拾光说，“或者……韦家本身就是被安排在这里看守封印的。”

“那挖心案呢？”

“用来掩盖真正的目的——血祭。挖心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凶手是小唯，忽略了真正的危险。”

玉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如果九婴真的醒了呢？”

武拾光看了她一眼：“那就杀。”

“杀得了吗？”

“杀不了也得杀。”

玉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复仇。龙族遗孤，灭族之仇，他的人生只有这一个目标。

“武拾光。”她轻声叫他。

“嗯？”

“等九婴的事了了，你打算做什么？”

武拾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想过。”

玉绯笑了笑，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