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周念

我七岁那年，村子里面来了个年轻的女人。

她是从城里来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好看的卷儿，脚上是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高跟鞋，鞋跟细细的，踩在石板路上笃笃响。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是个村子里头格格不入的存在。

村里的人都跑出来看，像看稀罕物一般。男人们叼着烟袋，眯着眼打量；女人们则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这是哪家的亲戚哦？」

「不晓得嘛，长得太好看咯，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一看就是城里人，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啧啧啧。」

「穿恁个白的裙子进山，就不怕弄脏哦？」

她在村东头一个院子里住下了，听说是来采风的，要画我们这里的山水。我每天蹲在她院子外面，透过门缝偷偷看她画画。她用的是水彩，把山画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比我见过的任何画都好看。

有一天她发现了我，拉开院门朝我招手：「小妹妹，进来坐。」

我怯生生地走了进去，却也是站在门口不敢动。她笑着拉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糖，包装纸上印着外文字，花花绿绿的，打开来是一块白底粉花的巧克力。我咬了一口，又甜又苦，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淼。」

「真好听。我叫周念。」

「周念姐姐，你画得太好看咯！」

她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你想学吗？」

我使劲点头。

那几天，她教我画画，给我讲城里的故事。她说城里有几十层高的楼，站在楼顶能看到半个城市；有在天上飞的飞机，比山里最快的鸟飞得还快；还有一种砖头似的，巴掌大一块东西，就能跟全世界人通话的。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你好好读书，以后考到城里去，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我那时听得入了迷，心里对那个遥远的世界充满了想象。

当时的我已经被奶奶教得认识了不少字，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读书」和「命运」之间有什么联系。天真的我以为人的命是生下来就注定的，就像山里的树，长在哪儿就是哪儿，是挪不了窝的。

「周念姐姐，城里得女娃娃，都像你这样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也不全是。但城里的女孩子机会会多一些，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自己想嫁的人。但她们也有着她们自己的难处。」

「难处？」

「现在呀，同样的工作，结婚以后，女人要照顾家庭，事业就受影响。很多公司觉得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要生孩子，不愿意招。还有就是有些男人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不该出去抛头露面。」

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我的认知里，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都要干活，都要养家。

「凭哪样嘛？女人不是跟男人一样的吗？」

周念看着我，目光复杂，里面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女人跟男人一样。但是很多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女人天生就该温柔、该顺从、该以家庭为重。如果一个女人太有主见、太有能力，反而会被说闲话。」

「那…… 那要咋个办嘛？」

「争取。」她说，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争取受教育的权利，争取工作的权利，争取被平等对待的权利。这些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来的。你要记住，林淼，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我才知道，周念姐姐其实是偷偷跑出来散心的。她在城里刚办完离婚，虽然是前夫出轨，但因为没有抓到丈夫出轨的证据再加上结婚后为了备孕辞去了工作，没有自己的积蓄，前夫抓着机会早就把钱财都转移走了，周念姐姐算得上是净身出户。

「我读了二十年书，工作也不错，但识人不清，一时脑热还把工作辞了，最后却什么都没落着。」她走之前跟奶奶聊天，我躲在门后面偷听到了，「结婚的时候他说『我的就是你的』，离婚的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我的。连孩子都不判给我，说我没有房子，还没有稳定的经济条件。」

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世道啊，对女人，不公啊……」

「所以啊，我再也不会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了。」周念的声音有点哽咽，带着一种被背叛之后的决绝。

「不是让你不信男人，」奶奶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是让你信自己。你的本事长在身上，哪个都拿不走。房子没了可以再挣，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只要人还在，啥子都不用怕。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周念姐姐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送她，她给了我一盒水彩颜料和一本空白的画本，认真地看着我说：「林淼，你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走出去！」

我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的我在画本的第一页画了她的肖像——穿着白裙子，站在山间的路上，背景是连绵的群山。我画得不好，但我一笔一笔地用心去画着她在我心里的样子。

她走后不久，村里传开喜讯，上面政策下来要建学校，政府牵头出钱出力，要村里边去配合。奶奶托人从镇上带回来旧课本和课外书，我如饥似渴地看。经常是看到眼睛酸涩、视线模糊，我才肯放下。

奶奶有时候坐在旁边陪我，一边搓着草绳一边说：「淼淼，别太累了，眼睛要坏的。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我不累的，奶奶。」

我是真的不累。每打开一本书都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从书里，我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大海的深度，知道了天空中有数不清的星星。我还知道了古代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有李清照写词，有武则天当皇帝。原来女人可以做这么多事情，原来历史上有那么多女人活得轰轰烈烈。

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奶奶听，奶奶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淼淼啊，奶奶跟你说，女人能顶半边天，这话真不假。但这世上啊，太多女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啥。她们被关在家里，关在灶台边，关在旁人的眼光里，关来关去，就把自己给忘了，忘了自己也能有本事，忘了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

「我不会忘的。」我说，像是在跟奶奶保证，又像是在跟自己发誓。

「你不会的。」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光，是骄傲，也是欣慰，「你心里头要有一团火，烧着烧着，就能把前面的路照亮。」

等到村里头的学校建成后，我成了里面的第一批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