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里的残渣还带着苦涩的余味,我把碗放在桌上,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上来。
小哥走的时候,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他从来不是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可刚才在房间里,他眼里翻涌的泪光,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我心惊。小花哥说过,小哥认定的事,会钻牛角尖,尤其是关于“保护”这两个字——他总觉得自己没做到,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身上。
我披了件薄外套,走出房间时,听到院子里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石头。
循着声音走到桂花树下,月光正好落在那里,照亮了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小哥背对着我,坐在石墩上,手里握着那把陨铁匕首,刀尖正抵在自己的左臂上。他的袖子被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而此刻,那光洁的皮肤上,已经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解”字,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他要刻我的名字。
“小哥!你干什么!”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时,黑眸里还蒙着层水汽,看到我,那水汽突然就涌了上来,像要决堤的河。“小白……”
“别刻了!”我用力想夺下匕首,可他握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疯了吗?!”
“这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就不会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我的伤?忘了他没保护好我?还是忘了我这个人?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个渗血的“解”字,心脏像被匕首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总是这样,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表达他的在意和自责。
“我疼。”我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哽咽。
他果然愣住了,握刀的手松了松。“哪疼?”
“这里。”我抓着他的手,按在我心口的位置,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你刻自己一刀,我这里比挨了十刀还疼。小哥,你这是在惩罚我,不是在惩罚你自己。”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血还在从他手臂的伤口往外涌,顺着小臂流到我的手背上,滚烫的,像要把我烫伤。
“我不是……”他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没有声嘶力竭,甚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无声地淌,像雪山融化的溪流,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压抑了太久的痛苦。
我抬手,用袖子笨拙地擦他的眼泪,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里又酸又软。“我说过,都过去了。那些伤不疼了,真的。”
我拉起他的手,按在我后背的旧疤痕上,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你看,不疼了吧?早就结痂了,就是难看点,不碍事的。”
他的手猛地收紧,像是怕碰碎什么,眼泪掉得更凶了。“对不起……”
“跟你说过不用道歉。”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肩上,像小时候他安慰我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那时候你不在,不是你的错。而且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比以前还能打呢。”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带着湿意,弄得我脖子痒痒的。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以后,我一直在。”
“嗯。”我点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青草香,“我知道。”
月光透过桂花树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地上的匕首还在反光,旁边那朵血花已经凝固,像朵开败的花。
我捡起匕首,用布仔细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塞回他手里。“这刀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
他接过匕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走吧,回去上药。”我拉着他往屋里走,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得赶紧处理。
他乖乖地跟着我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只是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回到房间,我找出药箱,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酒精棉碰到皮肤时,他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
“疼就说。”我放轻动作,用绷带给他包扎好,“下次再这样,我就……”
“你就怎样?”他抬头看我,黑眸里还带着点红,却已经没了刚才的绝望。
“我就把你的匕首藏起来。”我恶狠狠地说,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像冰雪初融,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不藏。”
“为什么?”
“要保护你。”他说得认真,黑眸里映着我的影子,“用它保护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旧伤疤好像真的不那么刺眼了。因为有人会为它们掉眼泪,会为它们自责,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我,我值得被珍惜。
这样就够了。
我低头,在他包扎好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安抚那个刚刚刻下的、还在渗血的名字。
“小哥,”我说,“以后别做傻事了。”
他点头,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力道不大,却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不做了。”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桂花树叶沙沙作响,屋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平稳的呼吸声。
我知道,那些刻在皮肤上的伤痕,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但只要身边有他,心就不会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