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痒醒的。
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软乎乎的,还会动。睁开眼,就见一只灰扑扑的小耗子蹲在我胸口,正用爪子扒拉我的衣领,鼻尖湿漉漉的,像颗刚哭过的豆子。
“滚开。”我哑着嗓子骂,想抬手把它挥走,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
“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沙哑,是小哥。他坐在我旁边,背靠着石壁,手里拿着块布条,正低头用牙齿咬断——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渗出血迹,看来是醒的时候太急,扯裂了伤口。
小耗子“吱”了一声,窜到小哥肩上,还冲我龇牙。
“哪来的?”我问。
“血祭阵炸了之后,从石棺里跑出来的。”小哥把布条递给我,“自己能绑吗?”
我这才发现,后背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敷着草药,清凉凉的。看来是他醒了之后处理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接过布条,笨拙地往背上缠。
“在你炸阵眼的时候。”小哥看着我,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我有点发慌,“为什么不等我们?”
“等你们来,石棺里的东西就爬出来了。”我没看他,“老沈头说那是‘煞母’,一旦出来,整个山脉都会被煞气吞掉,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小哥没说话,只是伸手,帮我把后背的布条系紧。他的指尖很凉,碰到我皮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疼?”他问。
“废话。”我哼了一声,“被捅了个窟窿,能不疼吗?”
他沉默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块玉佩,青绿色的,上面刻着简化的麒麟纹,边缘有点磕碰,像是戴了很多年。
“给你的。”他说。
“干嘛?赔罪?”我挑眉,接过玉佩。触手温凉,纹路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辟邪。”他言简意赅,视线移到别处,耳根却有点红,“吴邪说,你这次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我笑了,把玉佩塞进衣领,贴着心口:“那我运气确实好,正好赶上你醒了。”
正说着,胖子叔和吴邪哥从外面钻进来,手里捧着堆野果子,看到我醒了,胖子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我就说你这小子命硬!挨了那么一下都没死,比小强还顽强!”
“石棺里的东西怎么样了?”我问。
“没东西。”吴邪哥剥开个野果,往嘴里塞,“炸了阵眼之后,石棺就塌了,我们挖了半天,只挖出些碎骨头,看着像是什么动物的,不是老沈头说的‘煞母’。”
“他就是胡扯。”我啐了一口,“哪有什么煞母,就是想吓唬人,好让我们不敢毁阵眼。”
小哥突然站起来,走到石棺残骸边,蹲下身仔细看。过了会儿,他回头说:“不是碎骨头,是人骨。”
我们都愣住了。
“人骨?”胖子叔凑过去,“这老沈头也太不是东西了,还用活人喂阵?”
“不是喂阵。”小哥拿起一块碎骨,上面有明显的刀痕,“是被故意打碎的,像是……在销毁证据。”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沈头不惜用血祭阵,难道不只是为了煞气,还在藏什么?
“搜!”我挣扎着站起来,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仔细搜,任何碎片都别放过!”
我们翻了半天,在石棺的夹层里找到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墨迹都快褪没了。
吴邪哥拿起来,借着荧光棒的光辨认:“是……是九门的旧档案!上面写着……‘1943年,长白山密营,三百名伤员……’”
他越念脸色越白:“老沈头的爷爷,当年是九门的军医,负责处理重伤员……可这些伤员不是病死的,是被他爷爷活埋了!就埋在这石棺底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百名伤员……被自己人活埋……
“所以他搞血祭阵,是想让这些冤魂变成煞母,报复九门?”胖子叔声音发颤。
“或许吧。”我看着那些碎骨,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可他忘了,冤魂恨的是当年的凶手,不是我们这些后人……”
小哥突然指着铁盒子底部,那里刻着行小字:“余烬生新芽,旧债新偿。”
“什么意思?”我问。
“你看。”小哥指向石棺塌掉的地方。那里的泥土被煞气滋养过,竟然冒出了点点绿色——是些细小的嫩芽,正顶着碎骨往上长。
“旧债难偿,但余烬里,总能长出新东西。”小哥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就像这些芽。”
我突然明白了。老沈头想让仇恨延续,可这土地不答应。它记着冤屈,却也记着生长,哪怕在白骨堆里,也要往外冒绿。
收拾东西准备走时,我把那块麒麟玉佩给了小耗子,让它叼着。小家伙似乎知道这是好东西,叼着玉佩钻进了石缝,没再出来。
“它会在这里扎根吧。”我望着石缝说。
“会的。”小哥看着我,“我们也会。”
走出山洞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来,落在那些新芽上,闪着光。远处传来鸟叫,清脆得像洗过一样。
“接下来去哪?”胖子叔问。
我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吴邪哥和胖子叔。
“回家。”我说。
回那个有吴山居的地方,回那个能听到胖子叔呼噜声的地方。
至于那些旧债,那些冤魂,就让它们随着新芽生长吧。我们能做的,不是替前人还债,是别让仇恨再种进新土。
风拂过树梢,带着青草的味道。我摸了摸心口的玉佩,温温的。
真好啊。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