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Level 1 花蜜铺

林墨是被一阵甜味儿牵着鼻子走的。

那甜不腻，是干干净净的花香，带着一丝凉丝丝的、像掺了晨露似的清气。他循着味儿拐进巷子，巷子尽头那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排木架，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封了口的陶罐，罐口用黄泥和蜡纸封得严严实实，可那股香气还是跟长了腿似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铺子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过，"叮铃叮铃"地响，那声音居然也带着股蜜味儿。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蜂族姑娘。

林墨打书上看过蜂族的图鉴，可真见着活的，他还是愣了一下——书上的插画画得再细，也画不出那种活泛劲儿来。那姑娘顶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松松垮垮的丸子，丸子边沿支棱出几根毛茸茸的碎发，乱得挺可爱。她额前两对细细的、半透明的触角，正随着她低头翻账本的动作轻轻一颤一颤，像两片会动的柳叶。她肤色是那种暖洋洋的蜜色，像是整天泡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手臂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没擦净的蜜渍。

最惹眼的是她背后那对翅膀——薄纱似的，半透明，上头布满细密的金色脉络，像一片片会发光的花瓣，正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频率轻轻振着，空气里浮着一层极轻的"嗡嗡"声，像她整个人都在哼一首没谱完的小曲儿。

她穿一条黄黑相间的围裙，底下是件贴身的短衫，腰间系得有点紧，把那截腰线勒得清清楚楚的。

林墨在柜台边站定，清了清嗓子："姑娘，请问——"

那蜂族姑娘"唰"地抬起眼来，触角跟着一竖："买东西的？"

"是。"林墨说，"我听说你们家的辰蜜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想买一罐。"

"辰蜜啊……"蜂族姑娘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飘忽忽地移开了，低头去拨弄那串风铃，声音也跟着飘，"哎呀，真不巧，今儿……今儿怕是没货啦。"

林墨一愣："断货了？昨儿我来路过的时候，看你还码了一架子呢。"

"那……那是昨儿嘛！"蜂族姑娘的触角心虚地抖了抖，手上拨风铃的动作也乱了，"今儿、今儿一罐都凑不出来，你信不信！"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憋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眉梢眼角却都是藏不住的心虚，"好吧好吧，我也不瞒你——断货是真的断了，原因嘛……说来有点丢人。"

她叹了口气，索性把账本一合，撑着下巴，开式话痨：

"我跟你讲哦，本来我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得起来，赶着露水还没干去采蜜的，那是雷打不动的。可这不是……前阵子嘛，我老家那边的姨母托人捎来一大箱家乡的甜点心，什么蜜饯啦、糖渍果子啦、油炸蜜糕啦，好家伙，堆了半个灶台！我寻思着放着也是放着，就一天一碟地吃……"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脸颊却悄悄鼓了起来："可我又馋城里新开那几家馆子，什么奶酪火锅铺啊、奶油面包房啊，一开张我就去排号，那热量，啧啧，高得吓人。我这肚子跟屁股上，可就结结实实地长了不少肉啦。"

她说着，鬼使神差地低头，捏了捏自己围裙下那截腰线，又"咂"地叹口气：

"我一看这不行啊！我们蜂族最讲究体态了，腰粗了飞都飞不动。我就咬咬牙办了张健身房的卡，天天去跳那个什么……燃脂操！好家伙，那教练喊得我耳朵嗡嗡的，跳完我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回家往床上一栽，眼皮子一合，就跟死了一样。"

"然后呢？"林墨顺着话头问。

"然后？然后第二天早上那闹钟，我愣是一下都没听见！"蜂族姑娘一拍大腿，语气里又是懊恼又是好笑，"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日头都爬上三竿啦！露水早干透啦！采回来的蜜，那还能叫辰蜜么？那叫'晒蔫儿蜜'，老铁锅那，一尝就知道不对味儿！"

她越说越委屈，翅膀都耷拉下来，嗡嗡声也弱了："就这么着，我连着断了三天的早工。今儿这铺子里，别说辰蜜了，连罐正经的晨蜜都凑不出来。你瞧我急不急——我自己也馋我自己酿的那口儿呢！"

林墨听着她这一通噼里啪啦的倒苦水，心里那点"书里说的蜂族"全给打散了——书上写蜂族"勤勉自律、作息规律如钟"，谁想现实中是个管不住嘴、跳完操就睡过头的吃货姑娘。他一时竟有点想笑，又不好当人面笑，只好干咳一声压住：

"那……你家真一罐都没有了？"

"有是有——"蜂族姑娘顿了顿，触角支棱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可我这儿还藏着一罐压箱底的，是给我家老主顾铁锅斋留的。那老头挑剔了半辈子，偏生嘴叼心正，我答应过他，给他留最好的，说话就得算话。"

"巧了。"林墨眼睛一亮，"我正是替铁锅斋来收辰蜜的。"

"啊？！"蜂族姑娘一愣，随即"腾"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翅膀"嗡"地一声振得极响，整个人又惊又喜，"你是铁锅斋派来的？！哎哟喂！那你早说呀！我还当你是个来打听行情的呢！"

她说着，又忽地一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把林墨打量了一遍，手指点着下巴：

"不过嘛——空口无凭。你说是替老铁锅来的，我总得验验你。万一你是那金玉楼派来套话的，我这压箱底的好蜜给了你，那不是白瞎了么！"

林墨被她这一说，倒来了兴致："那你想怎么验？"

"简单。"蜂族姑娘"啪"地一拍手，转身从柜台后头抱出一只小木箱，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只小瓷碟，每只碟里都盛着一小勺黄澄澄的蜜。她把木箱往林墨面前一推，叉着腰：

"我这儿有四种蜜，都是我今儿刚翻出来的存货。你既然懂行，那你说说——哪一勺，才是给老铁锅留着的那种辰蜜？你要是说对了，蜜归你，我还白送你一碟当谢礼！"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辰蜜该是什么样——书上是这么写的："辰蜜，辰时前后所采，色澄澈微金，香清冽带冷，入口先甜后润，性温。"他背得滚瓜烂熟。可真到了要凭一勺蜜、光靠看靠闻去挑出那一碟的时候，他忽然有点犯怵——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他俯下身，凑近那四只小瓷碟，一碟一碟地看。

第一碟，色泽金黄透亮，香气浓甜，好闻是好闻，可那股甜劲儿腻腻地糊在鼻腔里，像是晒久了的。

第二碟，颜色偏深，琥珀色，香是香的，却带一点焦糖味儿，闻着像熬过火的。

第三碟，蜜色澄澈，微微泛一点青，香气清清冽冽的，带着一丝凉意，倒真有几分书上说的辰蜜样子。

他指着第三碟，语气笃定："这一碟。"

蜂族姑娘"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翅膀都跟着颤：

"错啦！那是午后采的'午蜜'，看着清亮，其实涩口，兑了水老铁锅能尝出来！"

林墨脸一热，又去看那几碟，犹豫了一会儿，指向第二碟："那……这碟？琥珀色，像陈年老蜜——"

"也错啦！"蜂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那是昨儿剩下的，放了一宿，氧化了，颜色才深！你瞧你瞧，你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一上手就露馅儿了吧？"

林墨被她笑得耳根发烫，老实承认："……是我学艺不精。书上说的跟实物对不上号。"

"这不怪你！"蜂族姑娘见他认错认得实在，反倒收了笑，摆摆手，语气软下来，"书上那些呀，都是给门外汉看的。真讲究的人，谁靠颜色认蜜？靠的是舌头！"

她说着，用干净的木签挑起第一碟那勺金黄透亮的蜜，凑到林墨嘴边：

"你尝尝这个。"

林墨下意识张开嘴，那勺蜜落进舌尖。出乎意料——没有他以为的那种甜腻，反倒先是一股清冽的冷意，像含了一颗清晨的露珠，随后才慢慢漾开一层温润的甜，滑进喉咙里，喉头都是暖的。

"这……"林墨愣住了。

"这才是辰蜜呐！"蜂族姑娘得意地一扬下巴，翅膀嗡嗡振着，"颜色越黄的越不一定好！辰蜜讲究的是个'冷甜'——露水还在的时候采的，甜味儿是冷的，进嘴先凉后暖，这才叫晨起那一口儿！你光看颜色，看一辈子也看不出来！"

林墨低头看着那碟蜜，心里那本翻旧了的书，忽然就"咔哒"一声，被撬开了一页真实的缝。他喃喃道："……原来还有这讲究。是我短见识了。"

"这才对嘛！"蜂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把那碟辰蜜连同木箱一起，连同那只压箱底的小瓷罐，一股脑儿推到他面前，"喏，这罐你拿回去给老铁锅，就说小满说的——老样子早起那口儿，给他留着呢！"

林墨接过罐子，又看了看她，心里一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小满姑娘，你明儿个，真能爬起来采蜜了么？"

"唔……"小满被问住了，托着下巴想了想，眼睛滴溜溜转，"要不这样！反正你往后可能还要帮老铁锅收料儿，明儿清晨，你来铺子门口敲我门！我要是还赖床，你就学我家公鸡打鸣——"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绷不住笑场，"哎不对，我是蜂不是鸡！你就使劲儿摇门铃，摇到我爬起来为止！咱俩搭个伴儿，我起得来，你有蜜收，两不亏！"

林墨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觉得这姑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热腾腾的鲜活劲儿，点点头应下了："成，那我明儿一早来敲门。"

"说好了啊！"小满眉开眼笑，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对了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是怎么做蜜球的？可好玩啦，我缠给你看！"

林墨正要推辞，她已经从柜台下抽出一根细长的木签，当着他又挑又缠，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嘴里还不停："你瞧，得先这样，把蜜拉起来绕圈儿，手要稳，圈儿要匀，不然它化了就塌啦——"她说着，指尖一捻，一颗圆滚滚的金色蜜球就在木签头上成了型，"你看，多圆！"

林墨站在柜台前，看得出了神。他忽然摸出怀里那台相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小满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这做蜜球的样子，我能拍一张么？"

"啊？"小满一愣，随即"哎呀"一声，两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翅膀振得"嗡嗡"响，慌慌张张地摆手，"别别别！我这会儿头发乱的！还穿着围裙，肚子上那点儿肉都勒出来啦——"

"这样就很好。"林墨认真道，"还有你缠蜜球的样子，特别可爱呢。"

小满被他这句堵得说不出话，脸红得更厉害，那对翅膀却悄悄停了一瞬——像是被这句戳中了什么。她好半天才低着头，扭扭捏捏地摆好姿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你快点儿……别让别人看见……"

咔嚓。

相纸上，那个蜂族姑娘站在午后的光里，手里还捻着那根缠了蜜球的木签，两颊红晕未褪，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藏不住一点被人夸了又不好意思、压不下去的笑。

小满接过相纸，看了两秒，又"呀"地捂住脸，从指缝里偷偷看，声音又羞又软："……你拍得还挺好看。"

"是你本来就好看。"林墨把罐子收好，冲她点点头，"蜜钱回头我补给你。明儿一早，我来敲门。"

"嗯！"小满用力点头，又追到门口，冲他喊，"你可别忘啦！要是我没起，你就使劲儿摇门铃，摇到我爬起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