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一楼还很空。阳光从临街的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和木质柜台之间拖出一条暖融融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转。小蓝在他口袋里蜷了一宿,这会儿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坨还没睡醒的蓝色果冻。
柜台后没人。后厨方向传来水声,夹着锅铲碰铁锅的轻响,还有一股食物的香气正顺着门帘往外钻——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香,混着一丝淡淡的、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的甜。
林墨在柜台边站定,还没等他开口,美夜就掀开门帘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
"哟,醒这么早?"她眼睛弯了一下,"我还寻思着你又要赖床呢。"
"睡得挺好。"林墨说,"你倒是起得早。"
"开店的,不起早哪行。"她倚着门框,随手把指尖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再说了,你住我这儿,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出门。说吧,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林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麻烦。"
"哟,还学会客气了。"美夜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合着你在外头那副'什么都行'的样子,回到我这儿反倒端着起来了?"
林墨被她说得有点噎,低头没接话。美夜看他这副窘样,也没再逗他,转身进了后厨,抛下一句:"坐着吧,马上好。保证你吃了这一顿,明天还赖着不走。"
早饭确实没让他失望。
两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厚面包,中间夹着煎蛋和几片薄火腿,火腿边缘焦得微微卷起,一看就是煎透了火候。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蘑菇汤,飘着油花和葱花,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林墨埋头吃得正香,美夜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也不说话。
"你盯着我干嘛。"林墨头也不抬,"我脸上长东西了?"
"我在看你这吃相。"美夜慢悠悠地说,"你在外头吃饭,是不是也这么狼吞虎咽?连汤带面糊一嘴?"
"……那倒不会。"林墨咽下一口汤,"外头我端着。"
"哦——"美夜拖长了尾音,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在我这儿,你是不用端着的。那我是不是得高兴一下?"
林墨差点被一口汤呛住。他放下碗,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你……少来这套。"
"我这套怎么了?"美夜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套,可是多少客人都想让我端着的。就你,一进门就卸了。"
林墨说不过她,干脆埋头喝汤。美夜看他这样,笑得更开了,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不逗你了。今天有什么打算?"
"想去趟冒险者公会。"林墨说,"来了好几天,光顾着在市场打转,正事还没干呢。"
"哦?终于要接活做了?"
"嗯。"林墨放下碗,"得找点能挣钱的差事,不能老闲着呀。"
"行啊。"美夜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公会那悬赏榜上,净是些费力不讨好的活。你要是真接到个去修城墙的,可别怪我没拦你。"
"我又不傻。"林墨说,"挑个能干的接。"
"能干的可不多。"美夜慢条斯理地说,"讨伐魔物的,你打得过?护送商队的,一走十天半月,你舍得走?要我说啊——"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墨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你猜,城里最难伺候的雇主是谁?"
林墨一愣:"谁?"
"老铁锅。"美夜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味,"城东'铁锅酒店'的老板,矮人,做了一辈子菜。那舌头比尺子还准,尝一口就知道你这料是几成新、几成鲜。他挂出去那采购的活儿,搁公会上少说也有个把月了,硬是没人敢接。"
"为什么没人接?"
"天晓得,我又不接任务,这件事还是我在其他租客那里听来的。"
她说着,抬眼看林墨,眼底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不过我瞧着你,倒像是能懂的样子。"
林墨心里一动,没接话。他确实懂——那些挑剔的规矩。
"那活儿,在悬赏榜上怎么找?"他问。
"你到公会,问前台那只兔子就行。她天天守着榜,门儿清。"美夜说着,又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账本,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之前我从城东回来的时候,顺路给你带了样东西,在柜台底下。你先别急着走,看看呗。"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自己去看。"美夜头也不抬,"反正不是买给你的,是我嫌占地方,随手扔你屋里的。"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那语气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小心掩饰的期待。林墨看了她一眼,绕到柜台后面,弯腰往下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细麻绳十字捆着,系了个工整的结。
他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硬皮匣子,打开搭扣,绒布内衬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台相机。
银色的金属外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边角磨得圆润,握在手里分量十足。镜头是一块打磨得光滑透亮的淡紫色水晶,像一汪凝住的晨露。机身上方是一枚精巧的取景框,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还有一行小字——城东老字号"镜斋",看得见光的铺子。
林墨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那边。美夜还低着头翻账本,好像根本没注意他这边,可那翻页的手指却半天没动一下。
"……这太贵重了。"林墨的喉咙有点发干,"这得多少钱?"
"你就别问价了。"美夜的声音轻飘飘的,"反正你也还不起。你就当……是我这旅店,给特殊客人的一点见面礼。"
"住店还有这待遇吗?"
"别人没有。"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嘴角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你有。"
林墨被她这一句话说得耳根"腾"地热了起来,捧着相机的手不知怎么有点发僵。他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是我"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怕问了,自己也答不上来。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份礼,我记着了。"
美夜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账本。可林墨分明看见,她翻页的指尖,轻轻翘了一下。
"记着就行。"她声音淡淡的,"趁天好,早点出门也要早点回来哦。"
林墨抱着那个硬皮匣子出了门,一路走到城西的冒险者公会。
那是栋用深色花岗岩砌成的大房子,门前钉着一块巨大的木牌,牌子上用好几种文字写着"冒险者公会"字样,边上还画着一柄剑和一个盾牌的标志。林墨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烟雾和笑声搅在一起,不同种族的冒险者三五成群,有的擦剑,有的看榜,有的扯着嗓子讨价还价。
他挤到悬赏榜前,抬头看。
榜上五花八门:讨伐银狼的、护送商队的、收购格鲁姆草黏液的、帮人找猫的……林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刀口舔血的活,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张颜色发黄、边缘都卷了边的旧纸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行:
《铁锅斋》采买任务 雇:城东"铁锅斋"老板·老铁锅 采:晨露花蜜 / 向阳籽 / 河心凝露 详询前台。酬金面议,看料给钱。
林墨盯着那行"详询前台"看了两秒,把纸从木钉上取下来,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个兔娘,二十出头,白净的脸,头顶竖着两只长长的兔耳。她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墨手里那张旧纸,兔耳"唰"地一下立了起来。
"哟。"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看上这活儿了吗?"
"这活儿挂多久了?"林墨问。
"让我想想。"兔娘托着下巴,"我调来这柜台的时候它就在了,那会儿上头还盖着一层灰。到现在……怎么着也有一两个月光景了吧。"
"为什么会没人接?"林墨把纸放平,"采买而已,又不用打打杀杀。"
"采买而已?"兔娘"哈"地笑了一声,兔耳抖了抖,"你是不知道老铁锅那老头。他订的料,那叫一个讲究——晨露花蜜,非得是蜂妹妹第一茬赶早采的,你要是下午给他送过去,他连罐子都不让你碰;向阳籽,非得是晒足了日头的,他拿起来一看一闻,就知道你掺了陈货。公会里那些糙汉子,扛得动剑,扛不动他那套挑剔。"
她说着,探身瞅了瞅林墨怀里那个硬皮匣子,又看了看他,忽然来了兴致:"哎,你怀里这匣子,是相机吧?还是镜斋牌的?名牌货呀。"
"是。"林墨说,"今天刚拿到手。"
"那你这趟可有得玩了。"兔娘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老铁锅那活儿,必定会满城跑——蜂妹妹的花蜜铺在东街,向日葵娘的花圃在城南,河心那凝露得去西边河边找史莱姆……一趟下来,半个狂欢城都能让你逛个遍,幸亏报销路费,要不然就光坐车的钱,也有够让人心疼的。"
"那不是正好?"林墨说,"我本来也想四处走走,认认路。"
"那敢情好。"兔娘从柜台下抽出一张任务单,刷刷填了几笔,又摸出一枚木牌,连纸一起推给他,"喏,任务牌。你采齐了三样,直接送去东街'铁锅斋',让老铁锅验了货即可,虽然之前没几个成功的,验完货后他会给你赏金和路费的。木牌别弄丢了,弄丢了重办要收手续费。"
林墨接过木牌,看了看上面那个"铁锅斋·采买"的印记,收进怀里:"成,那我先走一步。"
"慢着。"兔娘忽然叫住他,兔耳轻轻晃了晃,"我提醒你一句——老铁锅那人,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真能让他那舌头服了软,可别说我没告诉你:他认你的手艺,比认你的命还实在。"
"好的,我记下了。"林墨朝她点点头,"谢了。"
"不客气。"兔娘又转起那支笔,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你这一趟要是能成,回来跟我说一声,我请你喝茶——我这前台,还从没见人把老铁锅伺候舒坦过呢。"2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