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美术馆外，雨势渐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傅寒川并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个撑着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直到那抹素色彻底被雨幕吞没。他手里紧紧攥着刚刚收到的彩信——那幅《重生》。
画里的蝴蝶破茧而出，可画纸的右下角，却有一处极不自然的褶皱，像是作画的人手抖了，又像是被泪水晕开过。
“手抖……”傅寒川喃喃自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脑胶质瘤压迫神经，会导致肢体震颤，视力下降。
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眼神虽然平静，却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身后的虚空处。
“她看不见我了……或者说，看不太清了。”
这个认知让傅寒川感到一阵窒息。他转身冲出画廊，跳上车，并没有去追那个方向，而是凭着直觉，或者说凭着对沈清栀这三年来习惯的了解，驶向了南城老城区的一处废弃图书馆。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躲着画画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图书馆的木门虚掩着。
傅寒川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里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沈清栀背对着门口，正坐在一张旧画架前。她并没有在画画，而是手里拿着刻刀，正在一点点雕刻一块木板。
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刻一下，都要停下来，把脸凑得很近很近，去确认下刀的位置。
“清栀。”傅寒川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清栀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手。
“我说过，别找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不找你，我没有你我做不到！”傅寒川大步走过去，想要去抓她的手腕，“跟我回去，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钱……”
“啪！”
沈清栀手里的刻刀突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因为刚才的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傅寒川，你听不懂人话吗？”她终于转过头。
借着昏暗的灯光，傅寒川看清了她的脸。
比三年前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最让他心惊的是，她的左眼瞳孔有些轻微的扩散，眼神无法完全聚焦。
“我现在只是一个快死的废人，”沈清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我看不见颜色了，手也拿不稳笔，连刻个木板都要花两个小时。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我要！”傅寒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清栀，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好，是我瞎了眼。我求求你，我现在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弥补好不好？我们治，一定能治好的！”
沈清栀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她轻轻抽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的补充条款，我签好了。”
傅寒川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张判决书。
“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弥补，我也不要你了，你回去吧，别让我看见，我嫌恶心。”沈清栀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身形晃了一下。傅寒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傅寒川，你回去吧。苏曼还在等你，傅氏还在等你，我也不需要你。”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我，只想在南城，安安静静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哪怕是爬着，我也想死在我喜欢的地方。”
“我不会走的，无论你怎么说我、骂我我都不会走，求你，清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傅寒川站起身，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这一次，她没有挣脱，或许是因为身体太虚弱，或许是因为那一丝残留的眷恋。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感受着怀里人瘦骨嶙峋的触感，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她的脖颈里。
“清栀，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求你，别赶我走。”
“让我留下来，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护工，一个朋友，或者一个……赎罪的罪人。”
“只要看着你还活着，我就知足了。”
沈清栀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推开他。
屋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段迟来的忏悔伴奏。
桌上的那张信纸被风吹起一角，上面并没有写什么决绝的话，只有一行字：
“若有来生，愿不复相见，亦不相欠。”
傅寒川看到了，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流逝的时间。
“清栀，”他在她耳边低语，“没有来生。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就在这时，傅寒川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不想理会，但怀里的沈清栀却轻轻推了推他：“接吧。如果是苏曼，别让她等太久，孕妇情绪不稳定对身体不好。”
傅寒川身体一僵。
他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替苏曼着想。这份善良，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现在却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苏曼。
是一条来自瑞士苏黎世医院的邮件提醒。
傅寒川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他之前动用所有关系，秘密咨询的顶级神经外科专家团队。
邮件标题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关于患者沈清栀的远程会诊方案及新型靶向药临床试验资格评估——已通过。”
傅寒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沈清栀的后脑勺，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破碎：“清栀……有办法了……真的有办法了……”
沈清栀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傅寒川把手机屏幕举到她模糊的视线前，虽然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看到了傅寒川眼里的光。
那是比三年前求婚时，还要炽热的光。
“瑞士……”傅寒川哽咽着，“他们说，有一个新的临床试验名额。虽然风险很大，但成功率有40%。清栀，我们不去死，我们去活，好不好？”
沈清栀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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