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集团顶层,整面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细密的泪痕。
“寒川!你看这个!这怎么可能?!”
苏曼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精心描绘的指甲狠狠掐进傅寒川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一本时尚杂志摔在红木办公桌上,封面朝上,那幅画像一记无声的重拳,砸得他心口发闷。
傅寒川刚签完一份并购案,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皱眉抬头,看见苏曼妆容精致的脸惨白如纸,指尖指着杂志封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怎么了?”他起身,下意识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抚上她颤抖的背,语气温柔得近乎刻意,“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
“你自己看!”苏曼把杂志往他怀里推,声音带着哭腔,“那个画家‘栀’,就是沈清栀!她怎么会去画画?还开了画展?一定是同名同姓,对不对?”
傅寒川垂眸,目光落在封面上。
那是一只枯瘦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攥着一束枯萎的栀子花。黑暗的背景里,花瓣边缘泛着微弱的光,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右下角的签名“栀”,最后一笔带着小小的勾,像未写完的省略号——他记得这个笔迹,三年前她签离婚协议时,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别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陌生,“就算是他,又能怎样?不过是个弃妇的垂死挣扎。”
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翻开杂志。内页里,四页篇幅的报道刺得他眼睛生疼。标题《向死而生的绝唱——天才画家“栀”的横空出世》,配图是沈清栀站在画展上的照片。她穿着素白长裙,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那双他曾见过无数次、或卑微或乞求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星子,平静,孤傲,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指尖捏皱了杂志边角,“她不只是在我面前争风吃醋、一无事事吗?”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刚结婚时,她偶尔会在书房画画,被他撞见后,他冷笑着说:“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傅太太不需要这种无用的技能。”后来她剪了长发,穿上刻板的职业套装,在酒桌上替他挡酒,在宴会上做完美的装饰品——她亲手杀死了那个会画画的沈清栀,变成了他想要的“傅太太”。
而现在,那个被他亲手扼杀的灵魂,却在生命的尽头,以一种他无法企及的高度,重新活了过来。
“寒川,你说话啊!”苏曼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是不是在故意炒作?想引起你的注意?你是不是……还在意她?”
“胡说什么。”傅寒川回过神,眼底的阴鸷瞬间化作心疼。他反手握住苏曼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曼曼,我心里只有你。沈清栀对我来说,早就是一页翻过去的废纸。”
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转身拨通内线:“备车,送苏小姐回公寓,让家庭医生过去。”
送走苏曼后,傅寒川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尽。他抓起车钥匙冲进电梯,对司机吼道:“去南城。”
……
南城的雨,下得缠绵悱恻。
沈清栀坐在木屋窗前,指尖抚过信纸上的字迹。她的视力已经几乎完全丧失,世界在她眼中只剩模糊的光影,可这封信,她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寒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找我,也不要觉得愧疚。我不需要你的愧疚,那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
我只是想告诉你,谢谢你。
谢谢你当初的决绝,让我看清了这段感情的真相。谢谢你把我推开,让我有机会在生命的最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以前,我以为我的全世界就是你。为了你,我放弃了我的画,我的朋友,我的尊严。我活得像个影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以为这就是爱。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爱,那是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而你也从未爱过尘埃里的我。
在南城的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我重新拿起了画笔,我看到了我的画被人喜欢,我听到了有人说我的画里有灵魂。
原来,我也是有价值的。原来,我不只是傅太太,我还是沈清栀。
那个会画画,会做梦,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开心的沈清栀。
傅寒川,我不爱你了。
这三个字,我曾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说得如此轻松,如此释然。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放在茶几上。财产我一分都不要,那是你给我的,我嫌脏。
我只带走了我的画,和我的尊严。
听说你和苏曼要结婚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一次,我是真心的。
沈清栀。”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清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摸索着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石桌上。雨丝打湿了信封一角,像一滴未干的泪。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没看见黑色迈巴赫发疯似的冲过泥泞山路,停在木屋前。
车门打开,傅寒川浑身湿透地冲下来。他看着紧闭的木门,心脏剧烈跳动,像要撞破胸膛。
“清栀!”他大喊,声音嘶哑颤抖。
无人回应。只有雨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傅寒川冲到门口,用力拍打着木门:“清栀!是我!我是傅寒川!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屋里死一般寂静。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看见石桌上被雨水打湿的信封。冲过去抓起信封,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当看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时,傅寒川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他疯了一样读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尖刀,扎进他的心脏。
“我不爱你了。”
“我是真心的。”
“我嫌脏。”
这些话像鞭子抽打着他,痛得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他扔掉信纸,再次冲到门前,用身体撞击木门,“沈清栀!你给我出来!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
“砰!”木门被撞开。
傅寒川踉跄着冲进屋里。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画架立在窗前。画架上,是那幅《在此刻长眠》。画中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
画架下,压着一张确诊单。
傅寒川颤抖着拿起来。
“脑胶质瘤,晚期。”
“建议保守治疗,存活期:三个月。”
确诊日期:三个月前。
也就是那场生日宴的前一天。
“轰——!”惊雷炸响,照亮傅寒川惨白如鬼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脸色苍白。
那天晚上,她为什么问他“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那天晚上,她为什么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她真的快要死了。
原来,那天晚上的决绝,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最后的告别。
“清栀……”傅寒川跪倒在地,攥着确诊单,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你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和画中女人永恒的沉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曼曼”。
他深吸一口气,擦去泪水,试图让声音正常:“喂,曼曼。”
“寒川……”苏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肚子好疼……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傅寒川的心猛地一揪。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看了一眼那幅画,眼神里的痛苦和悔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惯性的责任感。
“别怕,曼曼,我马上回来。”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屋子。
“等我。”他对着空气轻声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
黑色迈巴赫绝尘而去,溅起一地泥水。
木屋重新恢复死寂。只有地上的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