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川是在三天后才发现那张离婚协议书的。
那天,苏曼正在傅公馆试穿新送来的高定礼服。她穿着那件流光溢彩的蓝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转圈,像只骄傲的孔雀。
“寒川,你看这件怎么样?”苏曼笑靥如花。
傅寒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合同,闻言抬眼扫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评价:“还行,就是领口太低。”
“讨厌。”苏曼娇嗔一声,走过来坐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姐姐这几天怎么都没回来?那天晚上她走得急,连手机都落下了,我本来想让人给她送过去,又怕她多想。”
提到沈清栀,傅寒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几天家里清净得过分,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他留一盏灯,没有人会在他应酬醉酒后端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在外面花边新闻缠身而红着眼眶质问他。
这种清净让他感到莫名的心烦意乱。
“她爱去哪去哪。”傅寒川烦躁地推开苏曼,站起身,“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那天晚上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狠话,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我早就看腻了。”
苏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装作担忧:“可是寒川,姐姐身体一直不好,那天晚上雨那么大,她会不会……”
“她能有什么事?”傅寒川冷笑,“上次为了骗我回家,她不是连胃出血都演得出来吗?这次估计又是找个酒店躲起来,想让我去哄她。我偏不如她的意。”
正说着,管家老陈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先生,太太……我是说,沈小姐回来了。”
傅寒川脸色一沉:“让她滚。不是说过了吗,不道歉就别进这个门。”
老陈面露难色,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不是的,先生。沈小姐没有进门,她只是把这个放在了门口的石狮子旁,然后就走了。我看这东西被雨淋湿了,就捡了回来。”
傅寒川瞥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因为雨水的浸泡,纸张已经皱皱巴巴,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离婚?”傅寒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把抓过文件袋,撕开包装,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茶几上。
“她倒是长本事了。用离婚来威胁我?”
他拿起笔,看都没看内容,直接在那个属于“男方签字”的位置,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她想玩,我就陪她玩到底。”傅寒川将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通知律师,财产分割按最低标准来。她既然想走,就让她净身出户,看看离了傅家,她那个病秧子身体能撑几天。”
苏曼看着那张签了字的协议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却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寒川,你真的签了?这样会不会太冲动了?毕竟姐姐她……”
“冲动?”傅寒川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冷漠如冰,“曼曼,你太善良了。对于沈清栀这种女人,就不能给任何好脸色。只要我这次低头,下次她就会骑到我头上来。”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蔑:“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没看到她把签好的字送回来,就让律师把起诉书发给她。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求着谁。”
……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家老旧疗养院里。
沈清栀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进来,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
她刚刚做完一次化疗。
剧烈的呕吐感让她整个人虚脱得像是一滩水,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沈小姐,您的各项指标都在下降。”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语气沉重,“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而且……您为什么拒绝使用止痛泵?”
沈清栀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医生白大褂的轮廓。
“我想……保持清醒。”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我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栀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碎了,是那天晚上在宴会厅摔倒时磕坏的。
她点开微信,那个置顶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傅寒川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你在哪”都没有。
沈清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天晚上,她走得决绝,连手机都没拿,就是不想再给他任何打扰自己的机会。
她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苏曼发的。
照片里,苏曼穿着那件蓝裙子,依偎在傅寒川怀里,背景是傅公馆奢华的水晶吊灯。
配文是:【谢谢寒川送的礼物,余生请多指教。】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沈清栀看到了茶几上那个熟悉的文件袋,以及傅寒川那只刚刚签完字的手。
原来,他签得这么快。
这么迫不及待。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癌细胞扩散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沈清栀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打湿了枕巾。
她以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看到离婚协议时会犹豫一下。哪怕只有一秒,他会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可是没有。
他签得那么干脆,甚至还要让她净身出户。
“傅寒川……”沈清栀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轻声呢喃,“你果然,一点都不爱我。”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按下了“删除好友”。
紧接着,拉黑,删除所有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余额:3500.00元。
这是她所有的积蓄。
沈清栀看着那个数字,惨然一笑。
三千五百块,足够买一张去往南城的单程票,也足够支付她最后这段路的丧葬费。
她挣扎着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床单,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她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那是她和傅寒川结婚时穿的衣服。
那时候,傅寒川说:“清栀,以后我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清栀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日记本,和那张确诊单。
她走出疗养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好嘞。”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沈清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还有她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再见了,傅寒川。”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永不再见。”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人海中。
就像沈清栀这个人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傅寒川的世界里彻底蒸发。
而此时的傅寒川,正搂着苏曼在米其林餐厅享用烛光晚餐。
他并不知道,他刚刚亲手推开的那个女人,正在用生命最后的时光,一点一点地,将他从自己的骨血里剜去。
直到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