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

春节过后，两个父亲都走了。许国良回了老家，裴康华回了上海。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蛋黄似乎也不习惯，蹲在门口叫了好几声，好像在问“姥爷呢，爷爷呢”。

“他们走了。”许清晏蹲下来，摸了摸蛋黄的背，“下次再来。”

蛋黄叫了一声，转身走回猫窝，趴下来，把脸埋进爪子里。

裴轸站在厨房里，洗着碗，没有说话。许清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舍不得？”她问。

“嗯。”裴轸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呢？”

“也有一点。”

两个人抱着，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明年过年，还让他们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春天来得很快。二月一过，风就不那么刺骨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在枯枝上显得格外鲜亮。桂花树也醒了，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冒出几片嫩黄，像刚孵出的小鸡的绒毛。

裴轸每天早上都会去院子里看一圈，看看石榴树长高了没有，看看桂花树发芽了没有。他看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拿手机拍照，对比昨天的照片。

“裴轸，你比我还关心它们。”许清晏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石榴树前。

“你种的。”裴轸头也不抬，“要照顾好。”

许清晏笑了。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新芽。

“裴轸，你说，今年石榴会结得多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结得多。今年也会。”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总是对未来充满信心。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经过验证的相信——去年结得多，今年也会；昨天你爱我，今天也会；明天，后天，每一天，都会。

“裴轸，”她说，“你知道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相信明天。现在相信了。”

裴轸沉默了片刻。“因为以前没有你。现在有了。”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石榴还没结呢。”

许清晏笑了。“我没哭。是风迷了眼。”

“没风。”

“那是什么？”

“是高兴。”

许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三月，见山的第一个项目正式运营满三个月了。周教授提交了一份报告，详细记录了来访者的数量、类型、反馈和建议。裴轸把报告打印出来，带回家给许清晏看。

“你看看。”他把报告递给她。

许清晏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报告写得很专业，数据翔实，分析透彻。但她最在意的不是那些数字，而是一段来访者的留言——匿名写的，字迹潦草，但很真诚。

“以前觉得没有人理解我。来到这里，发现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

“裴轸，”她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裴轸说，“意味着我们没有白做。”

许清晏放下报告，扑进他怀里。“裴轸，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件事，会帮助很多人。”

裴轸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不是我做的。是我们。”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花精力、花钱，去做一件不一定赚钱、但一定有意义的事。高兴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四月，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橘红色的，一朵一朵地藏在叶子中间，像一颗颗害羞的星星。桂花树也长高了一截，从膝盖高长到了齐腰高，叶子绿得发亮。

许清晏每天早上都会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花开了没有，看看树长高了没有。裴轸有时候陪她，有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蛋黄也会跟出来，蹲在青石板地面上，仰着头看着石榴花，尾巴一甩一甩的。

“蛋黄想看花。”许清晏说。

“它想看鸟。”裴轸说。

许清晏抬起头，果然看到石榴树上落着一只麻雀，正在啄新芽。蛋黄蹲在树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麻雀，尾巴左右摇摆。

“蛋黄，不能抓鸟。”许清晏说。

蛋黄没有理她，继续盯着。

“它听不懂。”裴轸说。

“它听得懂。它只是不想听。”

裴轸笑了。他走过去，把蛋黄抱起来，走进屋里。蛋黄挣扎了一下，被裴轸按住，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关你禁闭。”裴轸说。

蛋黄叫了好几声，好像在抗议。

许清晏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上的麻雀。麻雀啄了几口新芽，飞走了。她转过身，看到裴轸站在落地窗前，怀里抱着蛋黄，正在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她笑了。

五月，结婚快一年了。许清晏有时候会想起婚礼那天——阳光、百合、玫瑰、石榴树，还有裴轸的眼泪。他哭了，她也哭了。两个人在花园里，在亲友的注视下，交换了戒指，说了“我愿意”。

“裴轸，”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快吗？”

“快。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准备婚礼。现在都快一年了。”

“你觉得快，是因为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时间过得慢？”

“嗯。”裴轸说，“不开心的时候，一天像一年。开心的时候，一年像一天。”

许清晏翻过身，面对着他。“裴轸，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说话的时候。你每说一句话，我都在学。”

许清晏的眼眶红了。“裴轸，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学的人。”

“好学不好吗？”

“好。”许清晏说，“太好了。”

裴轸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许清晏，结婚快一年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你呢？”

“不后悔。”

两个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蛋黄睡在床尾的猫窝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裴轸，”许清晏说，“你说，明年这时候，我们在干嘛？”

“一样。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每年都一样，你不腻吗？”

“不腻。”裴轸说，“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