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完,春晚还没结束。两个父亲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偶尔评论几句。裴康华说这个小品去年看过,许国良说不是去年是前年,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最后谁也没说服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了。
许清晏靠在裴轸肩膀上,看着电视里的歌舞,眼皮越来越沉。蛋黄从许国良腿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上沙发,趴在裴康华腿上,闭上了眼睛。
“蛋黄睡着了。”许清晏小声说。
“嗯。”裴轸说,“它也守岁。”
“猫不守岁。它只是困了。”
“人也不一定守岁。你也困了。”
许清晏想反驳,但打了个哈欠,只好承认。“有一点。”
“去睡吧。”
“不睡。陪你。”
裴轸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好。那再坐一会儿。”
许清晏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电视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她听到裴轸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她听到两个父亲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偶尔夹着笑声。她听到蛋黄咕噜咕噜的叫声,像一台小马达。
她不想睡着。今天是除夕,一年最后一天。她想清醒地走进新的一年,和他一起。
“裴轸。”她睁开眼睛。
“嗯。”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嗯。”
许清晏直起身,看着他。电视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裴轸,你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
裴轸想了想。“你在你爸家。我在我爸家。你给我发了消息,说新年快乐。”
“你记得?”
“记得。你说‘新年快乐,裴轸’。我说‘新年快乐,许清晏’。”
许清晏的眼眶红了。“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嗯。”
“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裴轸说,“想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电梯里第一次见你。”
许清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电视的光影中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新年要到了。”
“嗯。”许清晏擦掉眼泪,“不哭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屏幕上一片欢腾,烟花在虚拟的天空中绽放。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小区门口偷偷放。
裴轸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很慢,像去年的第一场雪。
“新年快乐,许清晏。”他说。
“新年快乐,裴轸。”
两个父亲坐在旁边,假装没看到。裴康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许国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蛋黄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眼睛。
新年第一天,许清晏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偷偷放的那种,是正大光明的,在小区门口排着队放。她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裴轸还睡着,呼吸很轻很匀,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想他。想他在上海,和他父亲过年,会不会不开心。想他会不会站在窗边往下看。想他会不会给她发消息。
他发了。他说“新年快乐,许清晏”。她回了“新年快乐,裴轸”。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夫妻,甚至还不是恋人。她只是他的咨询师,他只是她的来访者。但那条消息,跨越了边界。
许清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
裴轸动了动,没有醒。
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他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裴轸。”她小声说,“新年快乐。”
裴轸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的脸,迷蒙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然后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起床了。爸他们还等着。”
“几点了?”
“八点半。”
“还早。”
“不早了。你爸七点就起来了。”
裴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到他和你爸在客厅说话。”
裴轸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们说什么?”
“听不清。好像在说下棋。”
裴轸笑了。他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许清晏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两个父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棋盘,裴康华执黑,许国良执白,正在对弈。蛋黄蹲在棋盘旁边,歪着头看着棋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爸,新年好。”裴轸说。
裴康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新年好。”
许国良也抬起头。“清晏,新年好。”
“爸,新年好。”许清晏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许国良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下棋。
早饭是裴轸做的。红枣粥、煎蛋、烤面包。两个父亲坐在餐桌前,喝着粥,偶尔说几句话。蛋黄蹲在裴康华脚边,仰着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蛋黄饿了。”许清晏说。
裴轸去厨房拿了一盒罐头,打开,倒进蛋黄的碗里。蛋黄埋头吃起来,呼噜呼噜的。
“这猫,胃口不错。”裴康华说。
“嗯。”裴轸说,“跟某人一样。”
许清晏瞪了他一眼。他笑了。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四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父亲继续下棋,裴轸和许清晏坐在旁边看。裴轸不会下棋,但看得很认真,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
“你会不会下?”裴康华问。
“不会。”
“那你看什么?”
“看你们下。”
裴康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许国良落了一子,裴康华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才落了一子。许国良又落了一子,裴康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亲家,你棋艺不错。”裴康华说。
“你也不错。”许国良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许清晏看着两个父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去年这时候,她还不敢想父亲会来北京过年,更不敢想裴康华会和他们坐在一起下棋。现在这些都发生了。不是奇迹,是时间。时间让伤口愈合,让误会消除,让陌生人变成亲人。
“裴轸。”她小声说。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看着两个父亲下棋。蛋黄从裴康华脚边跳上沙发,趴在许清晏腿上,闭上了眼睛。
“蛋黄又睡了。”许清晏说。
“嗯。它今天起得早。”
“猫不早起。它只是困了。”
裴轸笑了。
那天下午,裴轸和许清晏带两个父亲去了见山。公司放假了,没有人,但裴轸有钥匙。他打开门,带他们参观——大厅、咨询室、活动室、咖啡厅、花园。两个父亲走得很慢,每一间房都看得很仔细。
“这墙的颜色不错。”许国良说。
“清晏选的。”裴轸说。
许国良看了许清晏一眼,点了点头。
裴康华站在咨询室里,看着窗台上的桂花苗。桂花苗还小,刚种下去不久,叶子是嫩绿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精神。
“这桂花,是你种的?”裴康华问裴轸。
“嗯。”
“能活吗?”
“能。清晏教的。”
裴康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桂花苗的叶子。“你妈以前也喜欢桂花。”
裴轸的喉咙发紧。“我知道。”
裴康华没有再说,转身走出了咨询室。
花园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裴康华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枯叶。
“这石榴树,结果吗?”他问。
“结。”裴轸说,“去年结了很多。今年也会结。”
“甜吗?”
“甜。清晏说的。”
裴康华转过身,看着许清晏。“清晏,你爱吃石榴?”
“嗯。”许清晏说,“裴轸剥给我吃。”
裴康华的唇角微微扬起。“他小时候不爱吃石榴。嫌麻烦。”
“现在不嫌了。”裴轸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爱吃。”
裴康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裴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排骨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两个父亲坐在餐桌前,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好吃吗?”裴轸问。
“还行。”裴康华说。
“比上次好。”许国良说。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两个父亲各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四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剧。两个父亲坐在沙发上,裴轸和许清晏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蛋黄趴在许国良腿上,咕噜咕噜地叫着。
“裴轸,”许清晏小声说,“你说,明年这时候,我们在干嘛?”
“一样。下棋、吃饭、看电视。”
“每年都一样,你不腻吗?”
“不腻。”裴轸说,“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腻。”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