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许清晏是在睡梦中被蛋黄踩醒的。那只橘猫蹲在她胸口,用爪子轻轻拍她的脸,叫了一声,又一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很多,白茫茫的,像有人在窗外挂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蛋黄,别闹。”她伸手摸了摸蛋黄的背。
蛋黄又叫了一声,从她身上跳下去,跑到窗边,用爪子扒拉窗帘。
许清晏坐起来,拉开窗帘。
整个世界都白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被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像铺了一床白色的棉被。石榴树的枯枝上挂满了雪,每一根枝条都像是被仔细地涂上了一层糖霜。桂花树也白了,深绿色的叶子上托着一小捧一小捧的白雪,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
“裴轸。”她轻声说。
裴轸动了动,没有醒。
“裴轸,下雪了。”
裴轸睁开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许清晏意外的话。
“去年下雪的时候,我还在咨询。”
许清晏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
“记得。”裴轸坐起来,“你站在院子里扫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
许清晏的喉咙发紧。“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裴轸看着她,“你穿的每一件衣服,我都记得。”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看雪。”
“嗯。”许清晏擦掉眼泪,“看雪。”
两个人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裴轸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搂着许清晏的肩膀。蛋黄蹲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蛋黄说它也想出来。”许清晏说。
“猫怕冷。不能出来。”
“那它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它看到我们就高兴。”
许清晏笑了。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几秒钟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裴轸,”她说,“你说,雪化了以后去哪了?”
“回到天上。下次再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许清晏看着他,笑了。“裴轸,你猜的总是对的。”
“不是猜的。”裴轸的耳朵红了,“是相信。我相信雪化了还会再下。就像你走了还会回来。”
许清晏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漫天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桂花树、青石板地面,都变成了白色。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雪落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很细,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裴轸,”许清晏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喜欢下雪。”
“为什么?”
“因为下雪了,路难走,车难开,出门不方便。”
“现在呢?”
“现在喜欢了。”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你会撑着伞站在我旁边。”
裴轸看着她,眼眶红了。“许清晏,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我做的那些小事,都变得很重要。”
“因为本来就很重要。”许清晏说,“你只是不知道。”
裴轸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蛋黄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叫了好几声,好像在说“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进屋吧。”裴轸说,“蛋黄该急了。”
“嗯。”
两个人转身走进屋里,带进了一身的寒气。蛋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蛋黄,外面下雪了。”许清晏蹲下来,把蛋黄抱起来,“你看。”
她抱着蛋黄走到窗前,让它看外面的雪。蛋黄歪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一片一片地飘下来,伸出爪子去够玻璃,够不到,叫了一声。
“它想抓雪。”裴轸说。
“猫都喜欢抓东西。”
“嗯。跟某人一样。”
许清晏转过头,看着他。“某人是谁?”
“你。”
“我什么时候抓东西了?”
“你抓我的心。”
许清晏的耳朵红了。她把蛋黄塞进裴轸怀里,转身走进厨房。“我做饭。”
裴轸抱着蛋黄,站在客厅里,笑了。
早饭是裴轸做的。红枣粥、煎蛋、烤面包。许清晏坐在餐桌前,喝着粥,看着窗外的雪。雪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鹅毛变成了细细的粉末,在风中打着旋。
“裴轸,”她说,“今天别去公司了。”
“为什么?”
“雪大,路滑。”
“开车慢点就行。”
“那也别去了。”
裴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不去了。”
许清晏笑了。“你听我的话了?”
“嗯。你说话,我都听。”
裴轸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上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裴轸找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的,讲一对夫妻在雪天里相遇、相爱、相守。许清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裴轸腿上,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书。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十一点半。”
“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好好的。”裴轸放下书,低头看着她,“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
裴轸把她从腿上扶起来,走进厨房。许清晏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响。蛋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在她胸口,用脑袋蹭她的下巴。
“蛋黄,你说裴轸在做什么?”
蛋黄叫了一声。
“排骨汤?昨天喝过了。”
蛋黄又叫了一声。
“红烧肉?前天吃过了。”
蛋黄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咕噜咕噜地叫着。
“许清晏。”裴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过来尝尝。”
许清晏把蛋黄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裴轸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勺子,锅里是乳白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尝一口。”他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许清晏喝了一口。是鱼汤,鲜甜的,很浓稠,带着姜丝的香气。
“好喝。”她说。
“真的?”
“真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周。你不在的时候,练了几次。”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练习做鱼汤,为了在某一个雪天,端到她面前,问她“好喝吗”。
“裴轸,”她说,“你不用练。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喝。”
裴轸的耳朵红了。“那也要练。不能让你喝不好喝的汤。”
许清晏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耳朵更红了,转过身,继续做汤。
午饭是鱼汤、烤面包和蔬菜沙拉。许清晏坐在餐桌前,喝着汤,看着窗外的雪。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色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裴轸,”她说,“下午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堆雪人。”
裴轸看着她。“你多大了还堆雪人?”
“多大的人了不能堆雪人?”许清晏反问,“你去年也堆了。”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好。堆雪人。”
两个人换了衣服,戴上手套,走到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裴轸用铁锹把雪堆成一堆,许清晏用手拍实,修出形状。两个人忙活了半个小时,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一排小石子,歪歪扭扭地笑着。
“比你去年堆的好看。”许清晏说。
“去年是你堆的。我帮忙。”
“今年也是我堆的。你也帮忙。”
“所以每年都一样。”
“不一样。”许清晏看着雪人,“去年堆的时候,我们还没结婚。今年堆的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
裴轸看着她,眼眶红了。“许清晏,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为什么?”
“快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慢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记得很清楚。”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雪人会化的。”
“嗯。”许清晏擦掉眼泪,“不哭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蛋黄蹲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蛋黄说雪人好看。”许清晏说。
“它说的是‘快进屋,外面冷’。”
许清晏笑了。“你听得懂猫语?”
“嗯。”裴轸说,“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会猫语了?”
“你每天跟蛋黄说话,我都听着。听着听着就懂了。”
许清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连她跟猫说话都认真听。
“裴轸,”她说,“进屋吧。蛋黄该急了。”
“嗯。”
两个人转身走进屋里,带进了一身的寒气。蛋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蛋黄,外面冷吧?”许清晏蹲下来,把蛋黄抱起来,“还是屋里暖和。”
蛋黄把脑袋拱进她的怀里,咕噜咕噜地叫着。
裴轸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许清晏,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雪。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把整个客厅都照得亮堂堂的。
“裴轸,”许清晏靠在他肩膀上,“你说,雪什么时候化?”
“明天。后天。大后天。总会化的。”
“化了以后呢?”
“明年再下。”
“明年还堆雪人吗?”
“堆。”
“每年都堆?”
“每年都堆。”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裴轸,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有安全感。”
“为什么?”
“因为你说‘每年’的时候,好像真的会有很多年。”
裴轸的眼眶红了。“会的。很多年。”
两个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蛋黄趴在许清晏腿上,也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晶晶的。石榴树的枯枝上挂满了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桂花树上的雪开始融化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院子中央,咧着嘴笑着。
它在等明年的雪。
明年,还会有一个新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