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裴康华从上海打来电话。
裴轸正在厨房里炖汤,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父亲”两个字。他擦了擦手,接起来。“爸。”
“轸儿。”裴康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一年前有精神了一些,“在干嘛?”
“炖汤。排骨汤。”
“清晏爱喝的那个?”
“嗯。”
裴康华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不会做饭的。”
“学了。”裴轸说,“清晏教的。”
“她还会教人做饭?”
“她不会做。但她会吃。我做的她都说好吃。”
电话那头传来裴康华低低的笑声——那种笑声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裴轸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笑了。上次听到,还是去年过年,他吃了自己做的红烧肉,说“还行”的时候。
“爸,”裴轸说,“你什么时候再来北京?”
“你想我去?”
“想。”
裴康华又沉默了片刻。“下周。你张叔的儿子结婚,我去喝喜酒,顺便去看看你们。”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去接你。”裴轸的语气很坚定,“你把航班号发给我。”
裴康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裴轸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许清晏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你爸要来?”
“嗯。下周六。”
“住几天?”
“两天。周日走。”
许清晏想了想。“那周六晚上在家吃饭。我做几个菜。”
“你做的?”裴轸转过身,看着她,“你确定?”
“我做的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你做什么都好吃。”
许清晏笑了。她知道他在哄她,但她不介意。
裴康华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裴轸开车去机场,许清晏在家准备午饭。她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做。蛋黄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蛋黄,别急。做好了给你吃。”
蛋黄又叫了一声。
“猫不能吃人吃的饭。给你开罐头。”
蛋黄的眼睛亮了,尾巴竖得高高的。
许清晏把红烧肉炖上,排骨汤煮上,青菜洗好,米饭焖上。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桂花树上,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她想起去年秋天,裴轸第一次来她工作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候他还不是她的丈夫,只是她的来访者。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披着毯子,端着水杯,跟她说“我睡不着”。
现在他睡得很好。每天躺下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偶尔做噩梦,她会轻轻拍拍他的背,他就不哼哼了。
门铃响了。
许清晏去开门。裴轸站在门口,旁边站着裴康华。裴康华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爸,来了。”许清晏侧身让他们进来。
裴康华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石榴树、桂花树、青石板地面、藤椅、桌上的茶壶和杯子。
“院子不错。”他说。
“裴轸选的。”许清晏说。
裴康华看了裴轸一眼,没有说话,但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进了屋,蛋黄从猫窝里跑出来,蹲在玄关,仰着头看着裴康华,叫了一声。
“蛋黄,叫爷爷。”许清晏蹲下来,把蛋黄抱起来。
蛋黄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在打招呼。
裴康华伸出手,摸了摸蛋黄的背。蛋黄没有躲,反而把身体拱起来,蹭他的手,咕噜咕噜地叫着。
“它喜欢你。”许清晏说。
裴康华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
午饭是许清晏做的。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菜的味道不算好,红烧肉有点咸,排骨汤不够浓,但裴康华每道菜都尝了两口。
“好吃吗?”许清晏问。
“还行。”裴康华说。
许清晏看了裴轸一眼。裴轸用口型说——“‘还行’就是不错。”
许清晏笑了。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蛋黄趴在裴康华腿上,咕噜咕噜地叫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新闻节目。
“轸儿,”裴康华放下茶杯,“见山什么时候开业?”
“下个月。已经收尾了。”
“请了多少人?”
“不多。几十个。”
“请我了?”
“请了。”裴轸说,“请柬发了,你没收到?”
裴康华想了想。“收到了。忘了。”
裴轸没有拆穿他。他知道父亲不是忘了,是想听他亲口说。
“爸,”裴轸说,“开业那天,你来吗?”
“来。”裴康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也没事。”
许清晏看着父子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们说话的方式,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裴康华只会命令,裴轸只会服从。现在他们会聊天了,虽然聊的都是一些小事,但那些小事,就是生活。
那天下午,裴康华在客房里睡了个午觉。许清晏给他铺了床,换了新床单,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裴康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许清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裴轸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睡着了?”他问。
“嗯。”
“他最近睡眠不好。医生说年纪大了,正常。”
许清晏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裴轸,你爸老了。”
“嗯。”
“你心疼他?”
裴轸沉默了片刻。“心疼。但不会像以前那样,心疼到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了。”裴轸看着她,“有你以后,我的心里不只有他了。”
许清晏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裴轸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醒了看到,以为我欺负你。”
许清晏笑了。“你欺负我了吗?”
“没有。你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每天早上。你抢我的被子。”
许清晏笑出了声。她靠在裴轸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傍晚,裴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裴康华坐在餐桌前,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好吃吗?”裴轸问。
“还行。”裴康华说,“比上次好。”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给父亲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裴轸洗了碗,许清晏擦了桌子。然后裴康华说要走了,晚上的飞机。
“爸,住一晚。”裴轸说。
“不住。明天有事。”
“什么事?”
“约了老张下棋。”
裴轸没有再劝。他知道父亲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许清晏去厨房,把早上买的点心装了一盒,递给裴康华。
“爸,带回去吃。”
裴康华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是老城隍庙的蝴蝶酥,上海的特产。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他问。
“裴轸说的。”许清晏看了裴轸一眼。
裴康华看着裴轸,裴轸的耳朵红了。
“走吧。”裴康华拎着盒子,走到门口,“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裴轸拿起车钥匙,送父亲去机场。许清晏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裴康华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许清晏笑了。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蛋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她没看,只是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送走了。在回来的路上。”
许清晏回复:“好。路上慢点。”
“嗯。”
许清晏放下手机,把蛋黄举起来,看着它的眼睛。“蛋黄,你爷爷走了。”
蛋黄叫了一声。
“你爷爷喜欢你。下次来,还让你趴腿上。”
蛋黄又叫了一声,从她手里跳下来,跑到猫抓板前,开始磨爪子。
许清晏笑了。
裴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许清晏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快要睡着了。蛋黄趴在她胸口,也快要睡着了。
“怎么不回屋睡?”裴轸蹲下来,看着她。
“等你。”许清晏睁开眼睛,“你爸上飞机了?”
“嗯。到了会发消息。”
许清晏坐起来,蛋黄从她胸口跳下来,跑回猫窝。
“裴轸,”她说,“你爸今天开心吗?”
“开心。”
“你怎么知道?”
“他吃了两碗饭。平时只吃一碗。”
许清晏笑了。“裴轸,你观察得很仔细。”
“因为你教我的。”裴轸看着她,“你教我看人,看细节,看那些不说出来的话。”
许清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裴轸,你学会了吗?”
“学了一点。还在学。”
“慢慢学。不着急。”
裴轸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蛋黄睡在床尾的猫窝里。窗帘拉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裴轸,”许清晏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
“想他什么?”
“想他一个人在上海,会不会孤单。”
许清晏翻过身,面对着他。“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裴轸说,“但我想,他也在学。学一个人生活。”
“你也是。你以前也是一个人。”
“嗯。”裴轸说,“但我有你了。他还没有。”
许清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裴轸,你爸会有人的。不是老伴,是生活。他有棋友,有花园,有你。他会慢慢习惯的。”
裴轸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许清晏笑了。“我当然对。”
裴轸也笑了。他把许清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清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也可以不孤单。”
许清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裴轸,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只是不知道。”
两个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