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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方乙方

裴轸:治愈你的余生

合作意向确定之后,许清晏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准备合同。

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把服务范围、交付标准、时间节点、保密条款、费用结算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她第一次签商业合同,但这次她格外认真——不是因为对方是裴轸,而是因为这次合作的内容是她真正在乎的。一个社区心理健康中心,一个让人愿意走进去、坐下来、开口说话的地方。这比她做过的任何咨询都更有社会意义。

合同发出去的那天下午,裴轸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收到。法务看完没问题就签。”

许清晏回复:“好。”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周末加班?”

“嗯。见山的事,不想拖到工作日。”

“注意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词语。许清晏看着屏幕上这三行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像是在刻意比赛谁更“甲方乙方”。但她也知道,这种刻意是必要的。如果不刻意,他们很容易就会滑回到那种模糊的、温暖的、让人想沉溺其中的关系里。

她不能。他也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周三下午,许清晏收到了裴轸签好字的合同。扫描件,PDF格式,最后一页是他的签名——“裴轸”两个字,笔画流畅,力道偏重,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静克制,但底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清晏把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两份,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工作室的章,装进快递袋,叫了闪送。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是周四。

咨询日。

她又可以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然后被她用力地按了下去。不要想。你是他的咨询师,他是你的来访者。你们之间的关系,有明确的边界和规则。甲方乙方也好,咨访关系也好,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但她想要哪一种?

许清晏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周四,咨询日。

裴轸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袋——不是深蓝色的那个,是米白色的,和许清晏冬至那天用的一模一样。

“又包饺子了?”许清晏看着那个保温袋,忍住笑。

“不是饺子。”裴轸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红豆汤圆。汤圆是白色的,圆滚滚的,浮在深红色的红豆汤里,像几只胖乎乎的小白鹅。汤面上撒了一点干桂花,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许清晏问。

“不是什么日子。”裴轸说,“就是想吃汤圆了,多煮了一碗。”

许清晏看着那碗汤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知道这不是“多煮了一碗”,这是专门为她煮的。红豆汤圆,冬至过后吃汤圆,是南方人的习俗——裴轸的母亲是南方人,他记得。

“你妈妈以前也煮汤圆?”许清晏问。

裴轸沉默了一秒。

“嗯。冬至过后,她会煮红豆汤圆。红豆提前泡一夜,煮到软烂,汤圆是现包的,芝麻馅的。”

“你这个是什么馅的?”

“芝麻。”

许清晏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汤圆里流出来,甜而不腻,香而不浓,和红豆汤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拥抱。

“好吃吗?”裴轸问。

“好吃。”许清晏说,“跟你妈妈做的比呢?”

裴轸想了想。

“差一点。但比我以前做的好。”

许清晏笑了笑,继续吃汤圆。她吃了三颗,喝了大半碗汤,然后把碗推回裴轸面前。

“吃不下了。”

裴轸看着碗里剩下的两颗汤圆,拿起勺子,把它们吃了。许清晏看着他吃自己剩下的汤圆,心跳快得像擂鼓——这是间接接吻,她知道,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在意。

“裴轸,”她说,“你以后不要给我带吃的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咨询室,不是餐厅。”

裴轸放下勺子,看着她。

“许清晏,你让我不要送你东西,我做到了。你让我不要越界,我做到了。但你不能让我不要关心你。关心一个人,不是送东西,不是越界,是本能。”

许清晏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他送汤圆,不是作为来访者讨好咨询师,而是作为裴轸关心许清晏。这种关心,和咨访关系无关,和边界无关,和规则无关。它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善意。

“裴轸,”她说,“汤圆很好吃。谢谢。”

裴轸的唇角微微扬起。

“不用谢。下次不带了。”

“真的?”

“真的。”裴轸说,“下次带别的。”

许清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她控制不住。这个人,明明答应了“不送东西”,却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来关心她——先是饺子,然后是栗子,现在是汤圆。每一次都说“不是礼物”,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被在乎。

“裴轸,”她打开记录本,“我们开始吧。今天想聊什么?”

裴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想聊我父亲。”他说,“他最近给我打电话打得很勤。”

“聊什么?”

“聊天气,聊吃饭,聊工作。不聊以前那些事了。就是……闲聊。”

“感觉怎么样?”

“奇怪。”裴轸说,“我不习惯跟他闲聊。以前我们打电话,要么是他训我,要么是我汇报工作。现在他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怎么回的?”

“我说‘知道了’。”

许清晏点了点头。

“裴轸,你知道吗,‘知道了’这三个字,对你父亲来说,可能比‘好的’、‘谢谢’、‘我爱你’都重要。因为它意味着你在听,你没有拒绝他。”

裴轸沉默了片刻。

“许清晏,你说得对。”他说,“我回‘知道了’的时候,他不是失望,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他怕我不回。他怕我不理他。他老了,怕被抛弃。”

许清晏在记录本上写下:“父亲的角色转变——从控制者到需要者。裴轸开始意识到父亲的脆弱。”

“你觉得,”她说,“你父亲怕被抛弃,这种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轸想了想。

“从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说,“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孤独。”

“你心疼他?”

裴轸沉默了几秒。

“心疼。”他说,“但我不会因为他孤独就回到他身边。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许清晏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裴轸,你知道吗,你能说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说明你真的走出来了。以前你会觉得‘我应该陪他’、‘我应该照顾他’、‘我应该让他不孤独’。现在你知道,他的孤独是他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裴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带着感激的光。

“许清晏,你知道吗,这些道理我其实都懂。但每次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更真实一些。”

“因为你需要有人帮你确认。”许清晏说,“一个人相信一件事,和一个人确定一件事,是不一样的。相信是你自己的事,确定需要另一个人告诉你——‘你是对的’。”

裴轸点了点头。

咨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许清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胡羞的消息:“许老师,肖稚宇说裴总最近在学做汤圆,是不是做给你吃的?”

许清晏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是胡羞。”她说,没有隐瞒,“她说你在学做汤圆。”

裴轸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嗯。学了几天。”

“为了做给我吃?”

裴轸看着她,没有否认。

“许清晏,你说过,在咨询关系里,我不能送你东西,不能越界。但做汤圆不是送东西,是我自己的事。我做完了,多了,给你带一碗,是顺便。”

许清晏看着他,忍住笑。

“裴轸,你每次都说‘顺便’。排二十分钟队买栗子是顺便,开车四十分钟送汤圆是顺便。你的人生是不是有很多‘顺便’?”

裴轸的耳朵红了。

“嗯。很多。”

许清晏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但写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在忍笑。

咨询时间到了。

裴轸站起来,收拾好保温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许清晏。”

“嗯。”

“下周四,我可能来不了。”

许清晏的心微微一沉。

“怎么了?”

“上海。公司的事。我爸让我回去一趟,说是有个什么合同要我签字。”

“几天?”

“三四天。下周三走,周日回来。”

“那下周四的咨询,我们暂停一次?”

裴轸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暂停。我回来以后,补一天。”

“补哪一天?”

“周一。或者周二。或者周三。你定。”

许清晏想了想。

“周二晚上。”

“好。”

门关上。

许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月亮瘦得像一道弯弯的眉毛,挂在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头,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守望者。

她想起裴轸刚才说“周二晚上”时的表情——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好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来,是必须的。不是因为咨询,是因为他想来。

许清晏拉上窗帘,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胡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轸的消息:“到家了。汤圆的碗我下次来还。”

许清晏回复:“碗不用还了。”

“不行。那是你的碗。”

“那你还。”

“好。”

许清晏看着这个“好”字,忍不住笑了。她知道裴轸说的“还碗”是借口,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再来。

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也想找一个理由,再见他。